鸳鸯听了,想了一想,道:“这也罢了,咱们到底相交一场,便真是个‘粗傻’的人物,也自有他的去处,你不见老太太院里的‘傻大姐儿’么,只要人品老实,这也不算得一回事。只是——”
她的话音严峻了些,接着道:“——我还有一件事不明白。别的不说,你姥姥、还有你婶子,在大太太跟前儿都还算有几分体面,那又是你们自家的亲戚,若要照顾,也是捎带手的事情,怎么你却舍了她们、倒来求我?”
不愧是老太太身边最得力、最得信任的鸳鸯,这话问得切中要害,黛玉和宝钗互视一眼,都微微点头。
司棋将头垂下去,只拿鞋尖儿一下一下顿着地,却不答鸳鸯的问话。
鸳鸯叹了一口气,拉着她道:“你有这样的决心、瞒着你家里的人来求我,这事对你自然是紧要的,你既信我,怎么还不肯将话说明白些。我问你,那只是你的‘姑表兄弟’这么简单么?”
司棋怔了怔,红了脸道:“我……他……我们……”
不过几个含糊的字,仿佛什么都没说,却又什么都说了。
鸳鸯全明白了,急得推她道:“好混账!这是可以玩笑的事么?你还敢来求我。”
司棋忙扯住她,一面环顾四周,压低声音恳求道:“姐姐——”
两人沉默了几息,也许是不忍于司棋悲苦的眼神,鸳鸯终于道:“我问你,你两个……到什么地步了?”
司棋咬了咬唇,低声道:“不曾如何。只是……我两个的心意俱是一般的,有这些年的情分到现在,他离不得我,我……也离不得他。”
这是不可告人的事,司棋难免有些难以启齿,但说到后面时,她情字在心,语音中却突然多了些坚决的意思。
黛玉在山石后听着,不禁大为叹息。司棋胆大聪明、用情至深,那个胆小如鼠、临阵脱逃的潘又安如何配得上她?只恨自己不能跳出去跟她分说明白。
可就算真个跳了出去又如何,如今她深陷其中,满眼都是情郎的好处,且她性子又执拗,难道又能听进别人劝告的话么?
鸳鸯望着司棋,痛心道:“好糊涂!你这样一个人,怎么也有这样的事。亏我常与老太太说,二姑娘那屋里就数你是个聪明的,又能干,二姑娘身边儿幸得一个你,不然还不知闹得怎样,老太太提到你也是夸的。你是怎样想的,怎么要做‘自毁前程’的事?如今那屋里虽然乱了些,好歹你在二姑娘跟前儿是头一份儿的体面,二姑娘又大事小事倚仗你,只待好好儿伺候着,将来自有你的道理。如今你却做下这些没脸的事,是什么意思!”
司棋忽然道:“姐姐教训我的话,我都听着,只有一句话我不大服气——姐姐说我做下‘没脸’的事,这事如何‘没脸’?好教姐姐知道,我自问并未做什么亏心的事。他未婚、我没嫁,我们清清白白的两个人,又是打小儿就知根底的,如何不能在一处?我们自相好我们的,与旁的人无干,我看——就比那些鬼鬼祟祟、偷鸡摸狗的人强。”
鸳鸯气笑道:“什么‘偷鸡摸狗’,这会子正说的是你的事,你又顾着要攀扯谁?我也劝你一句,咱们在人前伺候,头一件儿要紧的就是嘴要严实,看见什么、听见什么,主子们的事,没有咱们评说的地步。”她见司棋咬牙撇嘴的样子,似乎很是不服,便道:“好,你倒能在我这儿耍威风犟嘴,你是有主意的,我且问着你,你方才那番话,那样大义凛然的,敢与你妈跟前儿去说么?”
听见提起她妈,司棋的气势弱了下来,叹道:“她们是有年纪的人,早认了命了,不懂我们的心事。姐姐却不同,我以为姐姐是一定肯体谅我的。”
鸳鸯叹道:“我肯体谅你,却不能害了你。今日我若应承了你、叫他进来,你两个愈发近便了,你还有心思办差使么?若是哪一日你们做下那些没……那些事,究竟回不了头的,到时你还做人不做?”
司棋咬牙道:“姐姐放心,我虽是这个想头,却总还有些‘廉耻’在心里,必不会行差踏错、教姐姐为难。如今我长日在园子里头,要告了假方得出去,究竟难捱。我只想着,若能叫他进来,我们时常能碰头,便是远远的见一面儿,我心里也知足了。我想着,等过几年我熬到了岁数儿,好歹我求个恩典,这辈子非他不嫁,也就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