鸳鸯又与她嘱咐了几句话,那媳妇便告退走开了,想是回大厨房传话去了。
黛玉、宝钗两个听了这一程子闲话,不想鸳鸯尴尬,又着意多等了片刻,预备等鸳鸯走远了再说话,谁知外头又走来一人,口里赶着鸳鸯唤“姐姐”。
黛钗两人互视一眼,这声音也耳熟,却是迎春屋里的司棋。
鸳鸯才教训过厨房的媳妇,面上还有几分凛然的气势,见来的是司棋,忙调整了语气,笑道:“原来是你,方才躲在哪里?专为这会子来吓人。你也跟着走了这一头午了,怎么不歇会子去,二姑娘呢?”
司棋道:“我们姑娘正歇午呢,又有嬷嬷们带着,没什么事。我是一贯不睡中觉的,打量众人下午还要接着逛去,便没回去。”
鸳鸯笑道:“这话是了,我倒忘了这个。你这蹄子打小儿是一贯少吃、少睡的,精神却好,不知你又从哪里生出来那许多气力能与人吵闹。”
司棋恨恨地道:“谁又嚼老婆舌头了?一定是那些老妈妈们。一日日拿张拿乔儿地、仗着有资历,横针不拿,竖线不提,倒爱嚼别人屋里的事。姐姐听见就算了,只不要拿我寻开心了,好好的,谁又愿意同那些人吵闹,没得给人添闷子。”
鸳鸯笑道:“给我听见打什么紧,咱们之间有甚么不能说的?你放心,也并没有那些风言风语传出去,不过是只有我知道罢了。再者,我一向也觉得,二姑娘那屋里正该有一个你同那些人放开手儿闹一闹才是,二姑娘的性子太良善了,再不肯辖制人的,若都忍气吞声,那些人越发没个王法了。”
司棋却无意多谈这个话题,她并不是来寻鸳鸯闲谈的,也自有一段心事,便闷闷地道:“我……我原是有几句话要同姐姐说,方才在那边看见姐姐同人在这里说话,又怕扰了姐姐的正事,这才在旁边候着。”
听她说得又恭谨、又敬重,但又十分突兀,鸳鸯失笑道:“这是怎么说,你这天不怕、地不怕的蹄子原来也有这样规矩的时候。有什么话,直说便是了,还用特地寻了我来,咱们之间还用这样客气么?”
司棋顿了顿,似乎下定了决心般,声音低了些,道:“我要求姐姐一件事——”话才说了一半,又住口不言了,只拿眼睛看着地下。
鸳鸯越发觉得奇怪。
司棋的为人谁不知道,一向是敢想、敢做,眼里又揉不得半粒沙子的,何时又像这样吞吞吐吐过,难不成是遇见什么难处了?可司棋又与其他人不同,她的娘、姥姥都在府里伺候,一并还有什么婶娘、姨妈等等,若要论起亲戚来,或近或远的能扯出一串人,虽都是下人,却也真正是人多势众。
何况司棋又是出了名的火爆性子,她自己不去欺负人也罢了,又会有什么难处?
鸳鸯一时也推想不出,便问:“好丫头,你我皆是有差使的人,不能总在这里站着,为了什么事,你且痛快说出来,到底为了什么,我也好与你参详。”
司棋把心一横,道:“我……我求姐姐帮忙,要一个人进来伺候。”
鸳鸯想,这也奇了,她遮遮掩掩的,又做出种种扭捏的张致,我还当是什么难为的事,原来不过是为了要一个人进来。
这家里用人的地方多,逢个大事小情的,哪一处也免不了人口添减,去去留留的,这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司棋也不是第一天进来的,难道不知道这个,作甚么又支支吾吾的?
鸳鸯一面想着,心中一动,便问道:“要个什么人?与你是何关系,是个丫头——还是个小子?”
司棋的声音更低了两分,几乎是嗫嚅着道:“是……是我兄弟。”
鸳鸯冷笑道:“好呀,你也一口一个‘姐姐’地叫着,到底却还拿我当外头的人一样哄呢。你妈只生你一个,谁不知道?哪里又跑出来一个什么‘兄弟’了?”
司棋忙道:“不敢哄瞒姐姐,那实在是我兄弟。我有个姑妈嫁在外头的潘家,姐姐是知道的,我说的正是那家的儿子。我们两家亲密,我两个便也是从小一处儿顽笑起住的。如今……他也大了,只没有一个正经事给他做,我便想着,若能教他在这家里也谋一个长久的事做,岂不好么?也不必是多紧要的差使,只让他在各门上跟着随便听些答应也罢了。这于姐姐来说,实在是一句话的事儿,我才来求的。姐姐放心,他在家里也曾认下几个字,说话也明白,不是粗傻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