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环的眼睛慢慢移向桌上的玻璃灯,他的双手开始颤抖。
推啊——
只要一推,一切就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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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进门时,众姐妹并李纨、凤姐等也俱到了。
众人听说烫得重,十分担心,都想看他面上伤势。
但宝玉早照过镜子,知道自己烫伤处难免有些红烂溃肿,很不好看。
他怕吓到女孩儿家,所以只拿一块手帕子盖了脸,又扭身面向床内侧躺着,执意不给众人看。
别人也倒罢了,湘云却最不耐他这忸怩的性子,上手便要来掀了他的帕子看。
因早上才敷了药,袭人怕他两人这般玩闹着、没轻没重地再将伤口撕扯坏了,便过来拉住湘云,笑道:“云姑娘饶他吧,不要顽了。”
湘云一向敬重袭人,便即住了手。
袭人又向众人道:“王太医已来瞧过了,万幸只伤在表面皮肉,总没伤到眼睛——好在那盏灯外头有个玻璃罩子,灯油并没洒出来多少,只是唬得狠了,嗳,若是寻常的油灯,只怕更烫得厉害了——王太医说了,只要仔细些敷药,再认真忌了口、好生将养着,不许乱碰、不许沾水,过上半月一准是能好的。”
王太医来往贾家多年,医术方面是再无不妥的,他既然如此说,大家便放了心,又问了宝玉许多话,无非是疼不疼、痒不痒之类的。
宝玉倚在枕上,为免头发拂到伤口,便从额间用一条绸带绕到后面,将头发松松地系了,整个人倒像个落难公子的形象,越发惹人怜爱。
他怕姊妹们担心,也一般地随大家说笑,甚至比平日里更做出个格外活泼的样子来。
看他这样,众人心里又是心疼、又不免十分埋怨贾环。
只碍于有探春在场,怕她过意不去,嘴上总不好提的,又说笑一阵,见宝玉乏了,便都各自离开了。
接下来几日,宝玉这屋里来探视的人更是时时络绎不绝,连东府那边的尤氏也带了些解毒清热的丸药过来探问了几回。
贾母、邢夫人、王夫人等更是日日来瞧。
黛玉等众姊妹也常来陪宝玉说话解闷。
黛玉慧心颖悟、湘云开朗活泼、探春机敏豁达、宝钗博学持重,几人凑在一处,自然言谈有物、妙语连珠。
迎春和惜春两个虽然不大爱说话,但迎春温柔,惜春天真,两人皆是极好的听众,所以宝玉房内总是笑语不断。
众人正热闹间,想起秦雪今早的嘱咐,让她仔细查访这几日进出宝玉房里的人。
黛玉心内一动,便悄悄走出房间。
屋里人多,她的潇湘馆又在左近,众人只当她家去有事,所以也并不十分留意。
因这两日客多,怡红院的大丫头们都在屋里服侍。
说是服侍,其实并不辛苦,袭人、晴雯、麝月等得脸的大丫头们只做些添茶、让果等小事,更多时候都是倚在窗边听姑娘们说笑罢了。
无怪乎那些婆子媳妇们私底下常阴阳怪气地戏称这些大丫头们是“副小姐”了。
与屋里一比,外头反倒冷清了。
黛玉走到院中,四下看时,只在远处角落里有个丫头,她手里拿着一块半大的白布巾,正忙着擦盆里花儿的叶片。
黛玉细看她时,只见她身上穿着半旧的衣裳,面孔聪明、细巧身材,墨黑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可不正是小红?
黛玉正愁没有一个明白人可以问话,见到是她,心里自然高兴,便走过去笑道:“你这丫头也太仔细了,这些花儿总归不用摆在屋里,成日都在这院子里,风吹日晒的,难免有些灰尘,又擦它们做甚么?”
小红侧头瞧见是黛玉,忙屈膝问好道:“林姑娘。”
听见黛玉问她的话,小红迟疑了一下,只是笑道:“是里头的姐姐们叫擦的。我们怡红院就是花儿草儿多,喏,我已擦了一头午了,还有这么些。不妨事,擦一擦也罢了。这几日我们这里人多,各处都要格外干净些,这也是我们二爷的体面。”
小红虽然勉力在掩饰,可黛玉一听便知道,这个擦叶片的活定是晴雯和秋纹那几个大丫头寻的由头,单为来磋磨、排斥小红的。
小红聪明勤快,是一个既能干、又想出头的,有时行事上难免着急些,叫那些大丫头们瞧见了,自然便觉得她“不安分”,在心里便瞧不上她,这也是有的。
黛玉不禁叹息。
晴雯聪明灵巧、性子直爽,只是在这些事上也实在是刻薄了一些。
晴雯的心里虽然并无“恶意”,只是何苦又容不得一个小丫头?
黛玉一面想着,便伸手虚抚了一下叶片,点头笑道:“你是个细心的人儿,擦得很干净。”
小红受了夸奖,脸上马上现出一个腼腆的笑来,道:“谢姑娘赞我,只是……这样简单的事,任谁做也是一样的。”
不错,懂分寸、知进退。
黛玉笑着向她点点头,这才问道:“照你说,这半日你既一直在这里,可看见今儿都有谁来看过二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