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红微微侧头想了想，道：“看见了的。一早先是老太太、大太太、太太和薛家的姨太太来的，老爷那边也遣了一个人来问呢，这几日都是这样；跟着就是两位姨奶奶——周姨奶奶只瞧了一下子，就先去了；赵姨奶奶倒是头一回来，坐了好一会子才走；再后面是东府的大奶奶，还有咱们这边的大奶奶和二奶奶，然后就是姑娘们了。”

这一段话说得清脆爽利，顺序分明，没有半点磕绊，黛玉不禁点头赞叹，又带着欣赏的眼光将小红上下仔细打量了一遍，装作不识得的样子，笑道：“难得你这样伶俐，叫甚么名字？”

小红笑道：“我叫小红。”

她略顿了一顿，脸上现出一个天真的神气，又不好意思地笑道：“还有一件事，我若说了，姑娘可别恼我——其实我也是姓林的。”

黛玉知道面前这个聪明的丫头并非看起来那样天真娇憨，她状似无意、说出这话来，根本是有意攀附想自己。

可这又有什么错呢？

小红不过是想出头而已，况且也没有为了自己出头而伤害过任何人。

黛玉很欣赏她这种不甘于现状、不放过一丝机会、努力为自己争取的性子，所以并不点破她的小伎俩，反而故作惊讶，道：“嗳哟，想不到竟这样巧，你与我竟是‘本家’呢。”

秦雪早已将书中一干人等的生平故事用上帝视角给黛玉一一补过课了。

黛玉自然知道小红是管家林之孝夫妇的女儿，本来的名字叫做“林红玉”，因为这名字犯了自己和宝玉两个人的忌讳，这才“玉”字隐去了，大家只唤她作小红。

小红的父母在主子跟前得脸，掌管的事十分紧要，但小红却只得了一个在怡红院里看守院子的差使。

她若是资质寻常，那也罢了，可偏偏又生得伶俐、漂亮，这让她如何甘心？

不甘心也没办法。

大观园里也没有什么事给她做，寻常不过是打扫屋子、看管门户。若说闲呢，也闲不下来；若说忙呢，却也忙不到哪里去。一日日地便这样消磨下去，见面的皆是些下等仆妇，用不上什么聪明才智。

奈何心比天高，也总拗不过命去。

戏上有个词叫“生不逢时”，小红听不明白，去问了爹，爹解释后，小红深以为然。

她本来也预备就这样过下去了，谁知后来天降娘娘一道口谕，竟让宝玉搬了进来。

她的一颗心又活络了起来。

奈何宝玉身边的一众大丫头们皆不是吃素的，终日严防死守，只将她隔在外头、随便打发做一些粗使活计，绝对不许进屋伺候，也不许她往姑娘们跟前儿凑。

闹得小红寻常连宝玉的面也见不到，更讨不得姑娘们的好儿。

虽然委屈，竟也无可奈何的。

听见黛玉说话如此和气，小红却不敢太显露，忙道：“姑娘的‘林’是‘琼林玉树’的林；我的则是‘深山老林’的林了。我可不敢跟姑娘攀本家儿，这话若是叫人听了去，我该吃瓜落儿了。”

黛玉失笑道：“一样是‘双木成林’，怎么又有这许多区别？你知道这许多词，却也当真难得。”

小红腼腆一笑，又问：“咦，姑娘们都在里头说话儿，林姑娘怎么自个儿出来了？”

黛玉温声道：“里头人多，我只觉胸口闷得紧，出来略透口气。这会子跟你说了两句话，已觉得好些了。”

黛玉说着话，向袖内按了按，眉头微蹙，旋即向小红道：“今日遇见你，你又与我同姓，想来咱们两个也是有缘的，我倒有一件事要烦你。”

机会来了！

小红将手里的布帕一攥，一双眼睛亮闪闪的，忙道：“什么‘烦’，姑娘尽管吩咐我罢了。”

黛玉体察她的兴奋之情，不觉笑道：“那便辛苦你帮我回去一趟潇湘馆，找紫鹃取我的手帕子来——我才来得匆忙，没带在身上——再叫她将我去年制的金银花茶和荷叶茶各包一些带来，这个对降伏‘热毒’最好，正合适你们二爷用。”

小红一一记下，答应着去了。

黛玉看着她雀跃的背影，微微一笑。

想出头又有什么错呢？这样伶俐可爱的女孩子，若只是在这里提提水、扫扫院子、擦擦叶子，等到了年纪被随便指个小子成婚，成为众多外院下人媳妇中的一员，可真是埋没了她。

黛玉回到房内，众人仍在说话，宝钗见她回来了，便招手叫她跟自己一处。

因贾母和王夫人特嘱咐了不让宝玉来回折腾，凤姐正和李纨商议着这几日给宝玉送什么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