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攥紧捆缚谷雀声的粗绳,回身示意蔺芊芊与池连尽跟上,打算就此带着人离开这片是非之地。
可村口一众村民两两对视,神色反复变幻。见玲珑态度决绝,没有半分松口的余地,方才跪地求饶的卑微氛围骤然消散,周遭空气一点点凝滞、沉冷下来,裹挟起浓浓的敌意。
数名壮实汉子缓缓直起身,彻底收起了谦卑讨好的姿态,接二连三跨步上前,死死堵住了唯一的村口去路,将几人去路封得严严实实。
“这位姑娘,恕我等不能让你带人离开。”
众人面露不善,其中几人反手抄起身旁搁置的农具攥在手中,神色透出几分敌意。
见此情形,池连尽身形微动,默然往前踏出一步,稳稳隔在玲珑与民众之间。方才气势汹汹的村民竟下意识心生怯意,不由自主连连后退数步,无人再敢贸然上前。
短暂的怯弱过后,人群中又有人壮着胆子附和。
“没错!我们苗家村万万不能没有声姑娘!”
人群末尾,一名书生打扮的男子站了出来,似乎是看池连尽一副不太好惹的模样,便又企图同玲珑几人继续讲道理。
“诸位有所不知,近些年世道动荡,苛税繁重,我等村人早已苦不堪言、度日维艰。若是声姑娘不在了,这村周迷雾一旦散去,那官府必定会再派人前来征税,那岂不是要把我等再往死里逼?”
“我一家老小五口人,一年到头就指着那一亩田的粮食糊口,如今是万万征不起税了啊!”
“就是!我们这才过多久安生日子,您要是带走声姑娘就是和我们全村人过不去!”
声声叫嚷层层叠叠,所有人彻底撕破脸面,高举着手中农具吵嚷不休。漫天嘈杂的哭喊、争执、怒骂交织在一起,杂乱刺耳的声响铺天盖地,搅得人头昏脑胀、心烦意乱。
玲珑冷眼旁观这一切,心底只剩一片寒凉。
她方才尚且以为,这些人拼死求情,是感念谷雀声多日义诊的恩情,至少还算淳朴。可如今才算彻底看清,哪里是什么知恩图报,不过是贪恋谷雀声带来的庇护与安稳,过惯了世外桃源般的日子,便再也不愿承受曾经的贫苦与奔波了。
从卑微求饶到当众对峙、恶意指控,不过转瞬之间。
看着眼前这群是非不分、只顾一己私利的村民哭闹叫嚣、肆意阻拦,玲珑心底五味杂陈,仅剩的半点怜悯彻底消散殆尽。眼底温度悄然褪去,只剩彻骨的冷漠与麻木,再无半分波澜。
“噗嗤——”
一道极细的破空锐响骤然撕裂嘈杂!
众人尚且来不及反应,人群正中一名叫嚷得最凶的村民被一根银针骤然扎进额头,口中的话音戛然而止,身躯直直往后一倒,瞬间没了声息。
喧闹的人群瞬间死寂,下一秒,极致的恐慌席卷全场,众人尖叫躲闪,争先恐后向四周逃窜,慌乱挤作一团。
玲珑猛地转头,凛冽剑锋直直抵住谷雀声纤细的咽喉。
“你还敢在我面前杀人?!”
方才那枚毒针的轨迹清晰无比,分明源自谷雀声的方向。她双手受缚,不想口中竟还暗□□针!
这毒针对玲珑二人来说早已是形同虚设,根本伤害不了分毫,于是便只能用来残害毫无还手之力的村民。
想到这里,玲珑余光扫过身侧的池连尽,却见他自始至终神色淡然,眼底不起一丝涟漪,显然是并不感到意外。
他明明能够阻截这一针,却并没有出手阻止。
面对玲珑满含怒火的质问与颈间冰冷锋利的剑锋,谷雀声脸上没有半分惧色,神情慵懒,语气轻慢得近乎残忍。
“不过是杀几个卑贱东西罢了。”
这话彻底让玲珑气极反笑:“他们方才还在为你跪地求情,拼死护你,你转头便痛下杀手?”
痛击道友在她眼里似乎成了理所当然的事,玲珑实在搞不懂这些人究竟是如何想的。
——血刃堂到底还有没有正常人了?!
接着谷雀声唇角勾起一抹极尽凉薄的嗤笑。
“你以为,他们求情是为了什么?不过是贪恋我的庇护,还想继续过安稳日子罢了。”
她全然不顾抵在喉间、稍动便可夺人性命的剑锋,傲然抬起下巴,目光灼灼地逆视着玲珑,字字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与偏执。
“你觉得,我谷雀声费尽半生苦修、拼尽全力习得一身本事,难道是用来俯首帖耳伺候这些庸碌下贱之徒的吗?”
“到底是何等的愚蠢,才会理所当然认为,别人就该为他奉献!为他牺牲!?”
玲珑瞳孔微微睁大,怔怔看着眼前这张偏执又傲慢的脸。
“真是可笑。”谷雀声再度坐回了地上,鄙夷道,“若不是为了引谢连真上套,姑娘我会屈身留在这穷乡僻壤,白白浪费光阴?”
这句话如同寒冰,骤然砸进玲珑心底。
她下意识转头,看向身侧依旧昏迷不醒、面色苍白的谢连真,心口骤然一沉,瞬间想通了诸多关节。
谷雀声将她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了然一笑:“你大可放心。谢连真是我同阿忍联手抓来的,他还不至于蠢到要为这帮家伙自我牺牲。否则啊,连我都要打心底里看不起他了。”
听闻此言,玲珑心底不可否认地悄然松了口气,可转瞬又涌上一股复杂难言的酸涩与不适。她当即定下心神,出声反驳。
“也不是人人都如你这般极端,凉薄自私的。”
“姑娘我就是生性凉薄。”
谷雀声看着她,慢悠悠开口反驳,“况且,自私怎么了?世人皆自私,你也不例外。”
“你坐上降云楼楼主之位,难道还是因为心怀苍生大义?你敢说自己心中,就没有半分私心?”
“我确实有私心,”
她倏然答道,视线缓缓移开,落向身侧沉静伫立的池连尽,眼底坦荡,毫无半分心虚。从一开始,她就是为了这个人。
“不瞒告诉你,我当这楼主就是为了权力。做我自己想做的选择,护我自己想护之人。”
说罢,她收剑入鞘,清脆的剑鸣落下,目光重新落回谷雀声的眼眸。
“可最起码,”玲珑语气顿了顿,忽而转头朝她笑笑,“我不害人呀。”
谷雀声听完已经懒得再作辩驳,原地翻了个白眼:“反正你跟池连尽我是一个也惹不起,随你怎么说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