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前些时日见过她。”
谢连真语气平淡,目光同样落在那女子身上。据他描述,只是前几日在田间劳作时,这过路女子曾向他讨过一碗水喝。对方虽试图攀谈,但他素来寡言,女子便也识趣离开了,未曾想今日竟在此地重逢。
蔺芊芊挤进人群,一位相熟的村妇立刻拉住她,语气激动地夸赞起这位女神医如何本事了得,一碗汤药下去,不到半个时辰,卧床的人便能挣扎着坐起来了。
谢连真闻言,默不作声地走到一位刚服过药的汉子身旁。那汉子虽仍面色蜡黄,气息微弱地坐在地上,由家人搀扶着,但相较于之前完全无法动弹的状态,已是天壤之别。
接着他又蹲下身,仔细查看了汉子的眼睑、舌苔,又捏了捏对方的手臂和小腿,感受肌肉的反应。
“的确有几分本事。”
他最终沉声道,语气中听不出太多情绪。
这句认可如同给村民们吃了一颗定心丸,周围顿时响起一片“有救了”、“老天开眼”的庆幸之声。连蔺芊芊也半信半疑地跟着蹲下来,低声问他:“当真这么厉害?那岂不是不用去城里请大夫了?”
她话音刚落,那素衣女子竟已从人群中翩然抽身,清泉般的音色已落在二人身旁不远。
“在下姓谷名雀声,远游途径此处,见村民病症颇似旧时所见,便想冒昧一试,尽些绵力罢了。”
她言语谦和,微微欠身行了个女礼。谢连真也忙抱拳回道:“在下降云楼谢连真,感谢姑娘相助。”
然而,在谷雀声目光投来的瞬间,他却不自觉地微微偏开了视线,似乎那温和的笑意下藏着某种让他本能想要回避的东西。他顿了顿,试探着问:“姑娘姓谷,可是与玉玑山星落谷有些渊源?”
“有幸师承星落谷。”
谷雀声答得从容,笑意更深了些。
“原来是星落谷高足,失敬。”
听到“星落谷”三字,谢连真目光微凝,但依旧垂着眼眸,不曾与她对视。谷雀声似乎察觉到自己方才的打量过于直接,这才稍稍收敛了视线。
“既然谷姑娘肯出手相助,那么村中病患就多有劳姑娘费心了。若有用得着在下的地方,还请直言。”他的话语客气而周全,却仍不带多少温度。
蔺芊芊还未找到机会插话,便被谢连真不着痕迹地拉着手臂带离了人群。
回到屋中,听他解释了星落谷在江湖上的赫赫名声,蔺芊芊这才恍然,心中一块大石仿佛落了地。既然有这等名师传人出手,想必比去城里寻那寻常郎中来得更稳妥。
她想着,接下来只需尽力配合这位谷姑娘,总能帮村子渡过难关。
只是,当她瞥见谢连真眉宇间那抹未曾化开的凝重,心底隐隐觉得事情或许并非表面看上去这般简单。然而,当时的她满心都被突如其来的希望占据,并未往深处去想。
为方便谷雀声行医,村里特意将晒谷场旁的空地清理出来。众人拾柴火焰高,不出三日,一座竹木结构的简易医庐便拔地而起。村民们送来桌椅板凳、锅碗瓢盆,虽简陋却也齐全。
蔺芊芊动用自己的商队关系,从城里运来几车药材。为免节外生枝,货物都停在村外三里处的土地庙,再由谢连真带人趁夜运回。
不出几日,这医庐中已收容了不少病患。谷雀声一天到晚忙前忙后,不曾停歇。谢连真听说以后,便也主动过来帮衬,或是煎药喂药,或是搬运重物,沉默的身影穿梭在病榻之间。
待这日暮色四合,照顾着病患接连睡下,咳喘声渐渐平复下来。谷雀声才揉着发僵的脖颈走出医庐,见谢连真正坐在木梯上啃着干粮。晚风拂过他沾着药渍的衣襟,少年专注咀嚼的模样紧紧吸引着她的目光。
“据说城中已经开始戒严。”谷雀声在他身侧坐下,取出竹筒轻抿一口,“这几日蔺姑娘怕是要难眠了。”
“……是啊。”谢连真头也不抬,只盯着地面成排行进的虫蚁,“这疫病源头未明,还是谨慎些好。但官道的封锁影响不小,以后我们可能要自给自足了。”
“别的还好说,”谷雀声说着忽然倾身靠近,抬手间微拢着鬓边发丝至耳后,“但药材短缺可就麻烦了……”
此时左肩轻纱悄然滑落,露出她一截雪白肩角,从袖中飘出了淡淡的苦艾香。
颊边也同时吹起了一阵痒痒的耳风。
“明日可否劳烦小公子陪同妾身上山采药?”
话音落后,谢连真猛地起身,衣摆带起几片枯叶,“我去看看张大哥的情况。”
说完便朝着收容病患的屋子走去。
望着少年近乎仓惶的背影,纤细指尖轻轻划过他方才坐过的位置。木阶上残留的体温让她弯起唇角,眼中缓缓浮现出狩猎般的幽光。
“还是个腼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