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严冬霖眼里，郑雨的模样总是那么鲜明，像一眼就能注意到的发光物。

自己就在发光的人，怎会觉得环境太暗？

严冬霖一把抓过窗帘，遮光率百分之九十九的布帘把外面的光线遮得严严实实。他脚下的影子已经不安分的探出触肢，触碰洁白无瑕的向导。

“信息素提取需要时间，您的污染值还是很高，多和向导待一起有助于稳定。”柳乐建议道：“反正他不会被您反噬。”

被送回房间，郑雨依然坐在地上，好像那张柔软的大床会长出钉子扎他一样。余光瞥到地毯上朝自己爬来的影子，吃了一惊。

此怪东西上次还是一摊黑色果冻史莱姆，而现在…郑雨抬头看看严冬霖，又看脚下那滩黑海葵——这玩意通体闪烁，如夜里的星子，仔细一看全是细小的眼睛，只要瞧一眼就能让人晕过去。

郑雨：……

他缩缩脚，不是很想被碰，但是铁链限制了他，躲不掉。

尽管心里发慌，郑雨也只好认命地把眼睛闭上。

奇怪的是，一触碰到郑雨白皙的脚面，那些触手就颤抖起来，慢慢的，眼睛像戳破的泡泡一样消失，体积大幅度消融，一大堆孽生的触手最后只剩下几根。滑溜溜，半透明，除了太黑，和正常精神触手没区别。

它们继续贴着郑雨的脚腕，一圈圈缠住，不肯下来，活像耍无赖的小孩子。

郑雨：……想踢飞。

没等他踢，严冬霖已经靠了过来，郑雨躲无可躲。严冬霖抓住他手腕，把他从墙角拖出来：“你要勒坏自己？”

郑雨一直无意识往后缩，链子绷紧，时间长了就会勒坏皮肉。

落入他怀抱，郑雨被他身上的冷意冰了一下，随即被紧紧夹在臂膀和胸肌中间。

郑雨呼吸困难。

“放手…别碰我。”郑雨声音微弱地抗议。

不，我一放手，你就会跑掉，不把你关在安全牢固的地方，你就会跑掉。

哪怕郑雨乖乖待在这里，严冬霖还是总觉得他下一秒就会消失——他的心不在这里，他的灵魂也不在这里，只要有机会，向导就会头也不回地逃离。

无论怎么做，他仍觉得怀里的小鸟会振翅飞走。

“你哪都别想去。”

郑雨很想翻白眼，但忍住了，严冬霖状态越来越不正常，总像个鬼一样，突然出现，一言不合就开始发疯。搞得郑雨觉得自己不像个治愈系向导，倒像是什么狗闻了就会发狂的毒药。

至于严冬霖发疯时的话，郑雨已经放弃怼他了，因为很累。

黑衬衣的男人在郑雨床前蹲下，捉出郑雨一只瘦白的脚，不出预料发现镣铐内侧皮肤磨出了肿胀血痕，由于被遮挡，刚才没被发现。

严冬霖给他擦上药水，裹上绷带。另一只也如法炮制。他的额发凌乱散落，还没来得及打理。

郑雨随便他摆弄，一声不吭，沉默了一会，忽然开始脱衣服。

他主动释放信息素，空气中骤然浓郁的花香味冲进鼻腔、撞在哨兵脸上。

严冬霖愕然：“你……”

求而不得的、高契合的、心爱的向导在他面前袒露，惊讶的同时，生理反应火速报到，火烧火燎，每一条黑影精神触手忍不住绷直，立刻缠上去，把日思夜想的美味吞进肚。

高浓度的信息素在空气中流动，等他再一回神，他半边身体都崩解成了黏稠的黑泥，裹缠在郑雨白皙的皮肤上，仿佛吃人的恐怖异星怪物。

郑雨仰面被他按倒，眼里空无一物。

他早就习惯严冬霖这副骇人模样，还有闲心在黑泥中张开五指，让精神力幻化的、饱含污染的泥浆从指缝流下，消弭成雾。

郑雨收回手，在自己脸上抹了一道，那道抹出来的黑印飞快地消失了。

我就是起这个作用的。郑雨恍然悟到。

联盟学院在他十二岁能控制精神触手开始，就教他用精神力治疗哨兵，但其实没有精神力，肢体接触一样可以消除污染，仅信息素也有用。如今他年龄正好、信息素充足，他的治愈异能进一步强化了疗效——普通向导必须用精神力消除精神污染，而他不需要。

叠加起来，严冬霖根本无需他精神力疏导，就能得到安抚。还不用担心留下精神暗示。

他简直是最适合严冬霖的十全大补药，治愈异能不像是上天给郑雨的礼物，像是倒霉诅咒。

哈哈，好想扇我自己哦。

郑雨在无声崩溃，严冬霖在使劲揍自己额头，让被信息素熏晕的脑袋清醒过来。他不想让郑雨看到自己半异化的怪物模样，像从前那些向导一样，被吓到惊恐尖叫。

视线重新聚焦，郑雨被他压住，脸蛋苍白忧愁，他想象中的惊恐嫌恶，半点没有。

郑雨…居然在走神。

严冬霖以为自己看错，他把郑雨的脸掰正，仔细打量：“你不害怕我？”

郑雨很不愿意搭理他，有气无力道：“不提供情绪服务，不做就滚开。”

严冬霖眉头拧起，他严肃地打量郑雨，“我不是这个意思。”

“哦，让你失望了。”郑雨阴阳怪气，反正结合热一烧起来，这个脆皮身体也不听自己使唤。不如简略一点不必要的挣扎，让他这支人型药剂早点下班。

严冬霖已经觉察出不对：“之前抵死不从，现在居然主动放信息素？你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还是说…想早点赶我走？”

郑雨没有回答。

冷意蔓延，严冬霖逐渐收回扭动崩解成黑泥的精神触手，他仔细地摸郑雨的脸，想找到一些端倪。但只摸到手下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如果郑雨能对他开放共感就好了。他就能读到郑雨到底时装的、是故意的，还是真的难过压抑，丧失斗志。

最初几次结合热，严冬霖只把郑雨当成缓解药用，第一面就惊艳的冷美人，变成只会瑟缩发抖的傻子，他当然有隐秘的失望。于是做出不少混蛋行径，从前那个小傻子，虽然不说话，却十分依赖他——严冬霖认为那是依赖。但郑雨不过是求自保。

或许郑雨心里，他就是个总欺负不能反抗弱者的垃圾。就像现在，郑雨要么仇视、要么视而不见。不肯对他施舍哪怕一分多余的情绪。

严冬霖可以预料，就算现在结合热，短暂的共鸣后，他也只能得到伴侣空茫的泪水。

他不明白，郑雨为什么被抓第二次就突然放弃抵抗，好像自爆未遂后，在他身边活着就变成了一件难以忍受的事。

他想要郑雨留下，想要伴侣长留身边，已经实现了，却没有想象的那般幸福。他和郑雨明明紧密相贴，可是中间的气泡却越来越大。

除非结合热，郑雨一句话都不说，还总是无视链子在屋里乱走，第二次把手腕和脚腕磨出血泡、沾了满圈血却浑然不觉。严冬霖检查他的伤口，不敢相信这是只被关了一周的人能磨出的伤口，简直像自残。

“为什么伤害自己？”

没得到答复，严冬霖不自觉把郑雨抱得更紧。

——不行，得换地方。

……

郑雨察觉不对劲，是从采血后第三天的早上。他胳膊上淤血的针眼还在酸痛，整个人醒来时已经在另一张床上了。

一种机器运行的低频嗡嗡声把他叫醒。

郑雨打量自己，他依然被锁在床上，只不过是一张更大的、适合两人就寝的床，挂着半透明床幔，好像一夜之间升级成很多星的度假城堡，还是度婚假的那种，几乎没有男生单人卧室长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