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假的…这里，也是假的。”

空间土崩瓦解，连同‘郑雨’的幻象一起碎成飞灰，严冬霖的眼前再次一片黑暗，他仿佛站在一片冻结的黝黑湖泊上，四面八方都是虚无。

这是他自己的精神域，而且，早没了郑雨那片鲜亮的绿色。

现在，严冬霖再察觉不出异常都不行，他好像没法从自己的精神域出去了。

安静，黑暗，明明没有气味，严冬霖却仿佛闻到了那股呛鼻、沉重、混合着油臭的粉末味，虽然仅仅是十四五岁时的几个月时间，却漫长得像半生。

有件事郑雨应该不知道，从精神域强行脱出，严冬霖很擅长。

他从手掌心凝出黑钢般的薄刃，反手，利落地捅进自己的咽喉。精神域疯狂震荡起来，黑气扑向他的伤口，把他吞没。

下一刻，严冬霖第三次睁眼。

屋内充斥着刺目的红光，这是他预先设下的警报，严冬霖一摸身边，空的，床铺早没了另一个人的温度，郑雨不见了。

虽然一直把郑雨关在小黑屋，但心里知晓他在那里，精神体守着他，严冬霖就觉得安心。然而现在人不见了，整个屋里都找不到、也感应不到，这个小小的白噪音室居然也能如此空旷。

他世界里唯一的那块彩色被挖走了，留下一个凹陷的创口。

迷茫、否认，影在屋里转了三圈，连床都掀了，地板也撬了，严冬霖才不甘心地认识到一个事实——郑雨跑了。

真的，又跑了。

人总是事先预想过最坏的结果，并为之做准备，但心底总是抱着侥幸：那种结果发生的可能性最小，它不会出现。

在白塔选中郑雨时，严冬霖就知道这个选择其实有极大的风险，但他自负、傲慢，自以为能够承担起这份危险。

然后他就吃到了这颗毒药包心的糖球，还是慢性间歇发作的毒。

此刻，严冬霖觉得自己又毒发了，被毒得眼冒金星、腹如火烧。

他抬手从影空间里召出影，取回智脑，拨出一个通讯：“立刻封锁总院，内城区1区戒严，请千线加强防线。”

接着，他调出项圈的控制界面，不出意外，显示‘失联’。

严冬霖掠过了强制封锁键，他的士兵不会轻易开枪，但严冬霖不能容忍郑雨和城楼上那次一样被子弹误伤。

毕竟刚刚精神域重连，仅靠感应，他立刻锁定郑雨此刻的大致方位。但他赶到那附近，看见悬浮在隐蔽处那枚精神光点时，严冬霖气笑了。

又是这种近距离感知干扰！

他醒得比预计早了太多，郑雨来不及搓出精神力结晶，干脆把精神力散得到处都是，这把戏在白岩城已经撞过一回，此刻严冬霖感觉自己的脾气都被折腾得平静了许多，最起码不会气得想杀人。

但是郑雨对他的感应同样清晰，每一次都能在他靠近时立刻转变方向、逃过抓捕，像一只高度警惕、滑不留手的流浪猫。速度之快、甩脱追踪的技术之高，让严冬霖暗暗心惊。

谁相信这是个饿了三天、今日才吃两顿饱饭的年轻向导？

所幸内城区1区的卫兵及时闭合了封锁线，严冬霖终于把人逼进了一座建筑里。但郑雨仗着身形灵巧的优势，在偌大复杂的楼道内反复躲避，每当有人接近，他就悄无声息地换位置。

严冬霖气得要死，黑晶城天气这么冷，凌晨时分，不管医院大楼还是这，都未打开中央空调，郑雨还是光着脚跑出去的——在监控看见郑雨那刻，他太阳穴的青筋立刻爆出，追着郑雨跑出来将近一千米，这个混小子居然都是光脚在走！

他又不能在广播里大喊没穿鞋不许乱跑，那样郑雨肯定跑得更快！

不，不行，还是忍不了。

严冬霖从安保手里抢过麦克风，阴云密布道：“郑雨，我给你两分钟，给我穿上鞋子再跑。”

躲在监控死角的郑雨：“……”

你有病啊？

这又不是逃杀游戏，以为我跟你闹着玩？

郑雨一身反骨，他偏不穿。再说要不是这家伙醒得太快，他绝不会连零元购双鞋的空隙都没有。

哨兵的影异能已经染上整栋楼的暗处，诡异的浓黑包围了这里。郑雨清楚，无人帮助自己跑不远。

既然已经被发现，郑雨也不再一味躲避。

少年光裸的脚从黑暗里探出，踩上地砖，刺得严冬霖的太阳穴突突跳。郑雨从来不把他的话当一回事，哪怕就这么一点小细节！

少年越走越近，却在离他还有十米时停下脚步，这一停，严冬霖再等不了半点，影触手立刻从暗处钻出，往被包围在中心的人扑去。

刹那间，精神丝的淡蓝光芒爆闪，郑雨提前布下的精神丝迅速汇拢，拽来一大批被操控的士兵，不同哨兵的异能光芒亮起，挡住了大部分攻击。

自己属下的枪口倒转，子弹被巨口般的影吞噬，而向导的精神丝穿透黑雾，再次打在严冬霖眉心。

这一次，郑雨对着严冬霖用出了精神链接，不同于红瑙城那一次照面，这一次，控制奏效了。

刹那间，所有的影触手像被按了暂停键，严冬霖忽然头皮一麻，身体从四肢、从指尖开始，逐渐不受控制，整个人几息僵在原地。

就在一小时前，虽然像幻境，但郑雨真真正正打开了精神域、和他进行了精神融合。只是烙印刚成型，郑雨就生生拧断了自己的精神触手，强行终止了。

他成功换来了对自己伴侣哨兵的控制权，短暂，但值。

鲜红的血从鼻子里流出，郑雨抬手抹掉。他像一阵很轻的风，目不斜视，从严冬霖身侧掠过。

“再见，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