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瑙城和黑晶城之间相隔千里，乍一看到这张脸，有一种撞鬼的既视感。

穆海的尸体居然在这、在郑雨被关的同一栋大楼里，而且还是严冬霖亲自放到这的，这件事细思恐极，不思也恐极。

恐怖片的恐。

这…也不是不可能，严冬霖连我仅有一面之缘的那群联盟间谍都能一起抓回来，顺手把叛军要塞里的遗体搬回来，也合理…不对，那儿死了那么多人，到处是尸体，怎么独独搬回来穆海？为什么不原地一把火烧掉，还存进…这大楼十有八九是属于医院…医院冷冻柜？

郑雨摸了下穆海衣服上的猫头鹰徽章，难道因为这代表白塔医师？

灯光亮而惨白，郑雨盯着他，忍不住俯身，用脸蛋轻轻贴了下他挂了冰霜的额头，想汲取一点温暖。

这是帝国唯一傻了吧唧、冒着杀头风险、无偿帮过郑雨的人。

但早已死去三天的人，当然是冰冷的。

……如果你还活着就好了。

过去坚持的信念都在真相中碎成了渣。茫茫帝国，郑雨找不到一个能依靠的地方，一个能倾听秘密的人。

“喂。”郑雨憋了很久，最后只闷闷地、像只昏了头的小鸟一样问他：“我该怎么办？”

尸体不会回应他。

郑雨刚杀完红毒蝎就被抓了，还没搞清穆海医生为什么不在白塔、出现在红龙军里，好在严冬霖还算严谨，尸体存在冷冻柜，最大限度保持了完整。

淡蓝精神丝再次凝出，郑雨试图从保存良好的遗体里读取记忆，但是穆海恰好头部中弹而死，哪怕郑雨用尽精神力，也只能读到一点点异常零碎的画面。

当时实在太冲动了，他不该因为怒火上头、直接不管不顾去报复杀人，结果被抓住关了三天，错过了读取记忆的最佳24小时。

郑雨失落地低头，揪穆海的衣服下摆把衬衫整理平整，忽然摸到了什么，口袋里好像有东西。

严冬霖未曾把太多注意力放在一个普通人上，人囫囵个就塞进了冰柜，穆海医生的随身物品，包括智脑在内，居然都还好好的带在身上。

郑雨在他衬衣内袋里找到了智脑，而且竟还有电量可以打开，帝国的智脑真耐冻。光屏弹出‘请输入密码’，郑雨思考一秒，果断提起穆海冻得梆硬的手，试图指纹解锁。

失败了，人死太久，指纹已经读不出。郑雨紧紧握住他的手，把他的拇指在自己掌中捂得不那么邦硬，才终于勉强骗过智脑的识别系统。

他智脑里有很多按人名命名的治疗方案，郑雨翻到了有自己名字的那个，出乎意料，内容里有一封信。

“郑雨，自从红龙出世，A级以下向导已经可以摆脱项圈，你是最后一批被项圈束缚的向导，我很抱歉，当初无法减轻你的痛苦。

A级向导项圈的真正解法有两种，第一种是由更高一级、S级的向导进行破坏；第二种是用帝都白塔的仪器解开，这台仪器藏在第S04387号实验室，需要白塔最高研究员和至少一名驻塔向导的身份验证才能进…下面是手绘地图。

……如果有人能看到这些资料，我猜最大的可能是红龙的领袖，虽然你已经知道第一种解法，但我希望你能把这条线索留下来。”

最后这两段话被粘贴在每份治疗资料的末尾。

时间回拨，红龙基地，即将失守当天。

穆海从密道爬出来，躲过那些携带金币往外逃的士兵，竭力躲进药品储藏仓库。

红瑙城驻军已经攻进要塞，他很可能没机会逃出去了，新红瑙城主弑杀贪功，他们这些来不及撤走的普通人俘虏没有任何价值，一个都活不了。

他要抓紧时间。

尸体身上的智脑会被捡走回收，穆海能留下最有价值的东西，是他的白塔医师身份秘钥、和他掌握的白塔隐秘，只要有人能发现他智脑里的秘密，他就不算白死。

穆海一生救过的人不多，还有几个经过他手的人不算脱困，郑雨就是其中一个，他要为没有脱困的人留下希望。

白塔有解开项圈的仪器。

一滴水珠落在智脑界面上，郑雨慌忙把水擦拭干净。

冷藏柜的冷气冻麻了郑雨的手臂，他努力想从尸体里读取更多的记忆碎片，但已经过去太久，什么都读不到了。

郑雨抽了口气，把眼泪咽回肚子里，像扒住了井底的扶手爬梯，他提起力气，把海医生的尸体推回冰柜，拂掉衣服上的冰渣，起身往外走。

他没带走智脑，郑雨自己都没有容身的地方，还不如继续放在医生的遗体上安全。

时间紧迫，郑雨还要赶在严冬霖醒来之前赶紧走——就在刚才，他已经有了决定。

没有犹豫，郑雨从负一楼的通道躲开警卫，走出大楼。

他前脚踏出建筑范围，后脚，方才还一片静谧的大楼立刻亮起一阵阵红光，警报声同步传进了每一个巡警的耳返中。

“重要目标离开总院4栋，立刻警戒。”

所有警报安静地传播，快步离开的郑雨丝毫不知身后发生的一切，也不知严冬霖在今夜之前，在这座医院内布置了多少重防人逃跑的措施。

不远处，顶楼也被无声的红光照满，严冬霖睁开眼，第一时间看了一眼身边。

一身白睡衣的郑雨蜷缩在他身边，睡得正香，察觉他动了，迷迷糊糊往他怀里蹭了下，脸蛋微仰，正是一个很好亲的角度。

那一刻，他几乎要将吻落下去，余光却忽然闪过一点红光。

严冬霖忽然感到一丝微妙的违和，他环顾四周，白噪音室一切如常，并没有红色的光，他起身要下床检查，却被拽住衣角。

是郑雨压到了他的衣服，严冬霖低头，目光扫过郑雨锁骨上的印记，忽然一滞。明明是他渴望已久的烙印，可此时，怀里的人忽然失去了那种莫名的吸引力。

“唔。”郑雨忽然被掐住脖子，难受地睁眼，用柔软的目光询问眼前的哨兵发生何事，但严冬霖的眉头更紧了。

“不对，你…不是他。”

神态不对，反应也不对，哪怕是过去那个装傻的郑雨，每一次亲近和讨好的同时，其实都隐隐有点嫌弃意味，脸上微笑，眼睛却好像在背地里骂他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