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联盟行动队的人趁着夜色跑了。
白天郑雨盯着他们向上峰传去了求救消息,并放走了一半人。
“快走,这事不是我们能管的。”小队长在通讯器里说,“我会按计划回联盟报告详细情况,你们分散开,全部往边境跑,别和他待一块。”
剩下的一半,也在半夜偷偷溜出了旅馆,往南边的联盟国境去了。
他们甚至没有胆和郑雨告别。
但他们不知道,私下藏起来的通讯器,包括交谈内容,全都在向导精神力下无所遁形。
夜幕低沉,郑雨的衣角在屋顶的寒风中抖动,他整夜没睡,就坐在屋顶,托腮盯着他们,直到那些精神光点全部远离。
郑雨放任他们跑。
精神力笼罩整座旅馆,郑雨知晓他们的一举一动,也知道他们要逃,但没管。
他们走得了,郑雨走不了。
他没办法出境。更不可能跟着他们混进联盟境内,在跨过界碑时就会死。
这群级别不高的地下工作者帮不了郑雨,还不如放了。
郑雨给每个人都下了精神暗示,这么多人,总有一个能回去传消息,只能期盼他们的上峰收到消息之后,能层层上报,派人来找他。
郑雨也不可能一直在这个小旅馆等他们,想摆脱严冬霖没有那么容易,他得去红叶的地盘寻求庇护,找到安全的落脚处。
好远,往东走要横穿战区……。
好累。
郑雨仰躺着,精神力看着他们走远,用胳膊盖住了眼睛。
再歇一会,再歇歇……
他一路火急火燎,心力煎熬,盼归期似箭。现下忽然就想停下歇歇。青盐城主给的期限还有不到两天时间,不过郑雨已经不太在乎了。
吹着屋顶的寒风,郑雨突兀地觉得空茫。
见过林渺之后,郑雨深深地明白了,穆海当初少给他喝那一半407药剂,到底冒了多大的风险,那是救命的恩情。
郑雨对着天上的星星眨了下干涩的眼睛。
蹲地牢时,郑雨想闻蚀、想精神导师,熬过一人的时光。但那些美好的救赎幻想都没有实现,临到了联盟交界边境,都成了一戳就破的泡沫。
……
哪怕知道联盟放弃了我,我还是想回去。
那毕竟是我家在的地方。
我想回家。
郑雨在屋顶待了一晚上,看星星远去,看月亮渐升渐落。
他锁骨上沉积的血迹已经干涸,项圈和脖子之间结了层血痂,风干之后,一部分已经碎成了粉末。
郑雨没擦它们,他草草拉上兜帽,肚子响了一声,他掏出水壶灌了一口,填一下粘住的喉咙。
他来不及也没有心情进食,爬起来草草用衣袖擦了把脸,往那帮人相反的方向去了。
红瑙城周围大片土地被战火波及,仅仅郑雨一来一回两天的光景,就已经铺满了刺鼻的硝烟味。
恰逢北方来的最后一波寒潮降临在初春的土地上,凶猛的倒春寒带来了一场盐粒般的雪,这在偏南的红瑙城实在十分罕见。
郑雨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铺了一层浅雪的土地上。
远处传来连续不断的一阵枪响。郑雨鬼使神差停下来,往远处看去。
前面就是一座庞大的要塞,上面血花绽开,一个人倒摔下城楼。
“……哎?”
刹那间,外放精神力忠实地传回每一丝影象,为郑雨捕捉到一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
……谁?
一身灰袍的少年从人堆里钻出来,悄悄靠近那鲜血涂装的墙壁。
他在离尸体两米远的地方踉跄了一下,踩着半化的、被踩脏了一半湿淋淋的积雪,跨过数个被枪决的尸体,走到墙根下,缓缓行到他看见的那具尸体前。
一定是看错了。
郑雨在心里念叨着给自己打气,但是越走进,心就跳得越快,几乎要走不动。
墙根下,穆海医生穿着那件领角皱巴巴的白大褂,眉心的血洞破坏了他饱满的额头,寒风下凝聚的血液淌满了黑框眼镜的每一块碎片。
“…医生…?”
郑雨蹲下来,扒拉着穆海的身体,试图把他摇醒。
这显然是痴人说梦。
怎么回事?
郑雨完全懵了,他还没从上一波打击里抽身出来,忽然撞见这一幕,感觉整个白茫茫的天地都有一种荒诞感。
这里真是现实,不是幻境陷阱?
是不是上天在我眼前搭了一个戏台,专门敲锣打鼓,演一场天崩地裂的戏,好让我被恐惧吓退。
不然本该远在帝都的穆海医生,怎么会在这里?这儿难道不是叛军和帝国军交战的边境城吗?
不对,假的吧。
郑雨一点点擦去未化的雪粒,试图看清那张淌满鲜血的脸。
……是他。
他早该忘记萍水相逢的穆海长什么样子,但一看到人,就发现偏偏该死地记得很清楚,连那个碎得扭曲的黑框眼镜、下面的黑眼圈都记得很清楚。
没法骗自己这个人不是他。
郑雨愣在那具尸体前面,不远处就是要塞的墙壁,寒风裹着冻雪呼呼贴着墙滑行,吹得人手脚俱凉,几乎无法思考。他蹲在那,像被迁徙队伍落下的幼鸟,在茫茫雪地不知所措,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谁干的。
为什么要杀他,他不是你们帝国的医生吗?
为什么偏偏让我看见,难道我一路经历的磨难还不够,或是提醒我选错了路?
人的境遇可以糟糕成这样的吗?
郑雨想不明白,他无意识在原地愣了太久,在“处刑墙”边待了太久,巡逻的士兵很快就发现了这个举止异常的人。
“呆这儿做什么!同伙?”
几杆步枪悄然朝这边包围,灰袍人依旧蹲在尸体前一动不动,直到狂风刮起他的兜帽,露出黑色项圈冰冷的反光。
.
士兵没认出那是什么,只觉得眼熟,见人还是不动加重了语气,“立刻离开,不然开枪了!”
他已经搭上了扳机,却忽然眼神一空,抬枪的双手不自觉垂落。
“为什么杀人。”
士兵还未回答,郑雨已经暴力读取了他的脑域。
精神触手不再伪装,恣意伸展、捕食,很快带回了猎物的记忆。
几个双目翻白的尸体倒下,郑雨读到了事情的起因。
红龙革命军在此地的据点遭到突袭,事发突然,据点所有人员被杀,无论是哨兵还是普通人,全部都被帝国军分批处死,今天是第二批。
这些记忆还不够,不够解释来龙去脉。
郑雨的目光看向他面前高大的要塞城墙。
他努力想扛起穆海的尸体,但是扛不动,郑雨只好放弃自己背,抬手一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