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到了月底,十二月的风雪被赛事的余热消散,湿漉的冷冽渗透在地下每一处。进入地窖办公室,一切喧嚣都被隔绝在外。这里光线昏暗,仅容许几盏火光照亮屋内。
紧挨壁炉的墙面增添了新的瓶罐。空气中弥漫着难闻的鱼腥味和糜烂草药味,我放轻呼吸,除了斯内普教授,大概没人会喜欢呆在这昏暗又充满怪味的地下。
站在办公桌后的男人,此刻正醉心于他手中奇怪的紫色试剂,过了好一会儿才肯将眼神施舍给桌前那一大箱白鲜香精。
随着他手指摆动,角落的书架飞来一只银盘,盘中是一只开膛破肚的灰褐色蟾蜍。它的骨肉完好无损,心脏猛烈地一收一缩,像是在拼尽全力地活着,我想起之前办公桌上的那只蟾蜍,或许这就是它。
与此同时,一瓶白鲜香精从打开的手提箱内腾空升起,沿着腹腔慢慢倒入。
“嗞——”
白鲜香精接触到血肉后,冒出一股青烟……
然而破开的皮肉并没有如我预想中一样愈合,那声音只是我的幻想。我的白鲜香精没有救到它,是不合格的魔药。
斯内普教授一副早有预料的样子,他“好心”地随机挑选,一瓶接一瓶地倒在骨肉之上。
每用过一瓶,青蛙心脏的跳动就更有力一分。我祈祷着,希望赶在教授耐心用尽之前起效。但上天没听到我的心声,先来的是教授的责备。
“真是不出所料。一千份,竟无一只有用,多么了不起的成就!我该恭喜你打破了最低下限吗,克利福德先生。”
“还是说,该加上拥有再生能力的蝌蚪,才能让你这差劲的魔药发挥出一丁点儿作用?”斯内普教授将药剂快速倒掉,扔进我的魔药箱,“你最好快点解决掉这些残次品,记得标注清楚,这是克利福德的慢效白鲜香精,并非劣质毒药。”
他语速缓慢,每句嘲讽迫不及待地钻进我的耳朵。比起这轻飘飘的批评,毫无反应的白鲜香精更让我郁闷。
我看向那只手提箱,无数的药材与熬制的日夜一同浓缩进瓶子,然而效果却……是不是无论我怎么努力,魔药能力都无法提升?
遵从教授的命令,我刚搬起这堆“垃圾”时,那骨肉竟意外地开始缓慢修复。
“嗬,总算在你毕业前起效了。”斯内普的表情有了微微的变化,他冷眼提眉,“你的魔药和魔药课成绩简直令人绝望。近乎于无的长进更是和你本人一样顽固。”
语言的杀伤力在此刻体现的淋漓尽致,堵在胸口的那股闷气,强迫我不去回话而是执行他先前的吩咐,就在我正要迈步的前一刻,听到他又继续怪罪道——
“这就是马尔福的能力?居然敢主动要求指导你。不过,你们的补习倒证明了我最初、也是最重要的判断:人的无知一旦深入骨髓,那便是无可救药的,即使用尽全力也无法改变。或许我该说,这本身就是你的天赋——那种顽固的愚蠢。”
斯内普讲了一大通,我只听到一个重点……“他主动”的意思是……是马尔福主动要帮我补习?
我无心听他继续啰嗦,注意力全被扯走。
也就是说,是马尔福主动提出要帮我补习,不是斯内普的主意?
一直以来,我都以为马尔福是受到斯内普的指示,才来帮我补习魔药。一方面,要提高我这吊车尾的成绩,另一方面,借此警告我和哈利他们保持距离。可斯内普的话,完完全全颠覆了我的想法,原来是我搞错了吗!
难道真如蒙太所说,马尔福暗中帮助了我很多……而我,一直在误会他。
怀中的药水晃起波纹,抖出一圈圈细密的涟漪,水波翻滚直扑眼底,毫无征兆地洇湿眼眶。分不清,是不是因为黑湖的水汽太过湿润。
脱手的石头投掷湖中,打破平静的水面,也击碎了我对马尔福的所有偏见。
接着,马克的话更是彻底验证了我的失误——
“忘了问你,那个德拉科·马尔福和你是什么关系?”
黑湖水缓缓涌动,湖边支起的简易坩埚内沸腾着我们的新配方,马克一边撒入药粉,一边细心搅动。
“不只一次地扭头,应该是看你吧?我觉得他是在看你。那眼神……我说不清楚是什么意思。”
是吗?当时我的关注点在比赛,根本没注意到这些。
“看你的样子我就知道!泽维,你肯定没发现,真是有够迟钝!”马克瞧见我咬手指的动作,兴奋地凑近,左看右看地确认。
“嗯哼,因为没有得到足够关爱而对情感迟钝,可是呢,一旦受到太多关心,又不知所措地想逃跑。”他停下搅拌的动作,熟练地从我口袋抽出手帕,擦拭掉手边蹭上的粉末,“泽维,我一直放心不下的就是你这一点。你为人和善,很好相处,尤其是会无意识地付出。习惯性地热心肠会使你加倍劳累,看来,我的担心果然不是多余的。”
马克的目光从坩埚移向我,那琥珀色眼睛宛如浸在阳光里的蜜糖,直直照暖我心底的潮湿。
对于小时候的我来说,孤独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在很长的时间里,我身边没有固定的家人,只有家养小精灵托马斯陪伴着我,那段时间我几乎不跟任何人交流。也许是看出我的不同,祖父便带我一起出门。我见识到许多新奇事物,我学着社交、学习和他人相处,可孤独,仍如一层薄霜覆盖在内心深处。
我始终无法像祖父那般轻松的和人打交道,我也知道自己游移不定的性格实在麻烦,别扭,又思虑过重,下意识地逃避更是常态。我一度担心自己说话做事会惹人厌,幸好,接触到的都是很好的人。
我还记得第一次遇到德里安和迈尔斯,西奥多担心他们来者不善,主动站到了我前面,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来自“朋友”的善意,如此强烈又温暖,其实不止是西奥多,太多人都给予我帮助,现在再回头看,我身边已经有如此多的力量在支撑我前行。
“哦对了,这几天那个《预言家日报》记者一直在不停乱转,似乎卯足了劲想挖出什么‘秘密’,”马克表情略带嫌怨,“她名字叫……叫丽塔·斯基特?就是那个擅长编造谣言的?”
“斯基特。”我念着这个名字,对她有点印象,“嗯,她是母亲曾经的同事,并不是高尚的记者。但母亲曾说她很勇敢,”
马克冷冷笑道:“呵,她敢发布那些诽谤文章,的确勇敢。”
“她懂得制造噱头,因为那比真相更吸引眼球。”我想起母亲说的话,“母亲说还要感谢他们,否则也不会有开启新计划的勇气。”
“所以茜莉姑妈去开设了自己的报刊?”马克了然地点点头,“如果是我,我也不愿意跟他们共事,真不知道怎么会聘用斯基特,那花哨的穿着和瘆人的笑,简直是专盯着私事的‘鬣狗’。”
马克说着,在背包里翻找出一块饼干,“你瞧这个,韦斯莱兄弟制作的“金丝雀饼干”,完全火爆,听说吃过它的人全身会长出羽毛,是不是很有意思?真想看她吃完这个饼干的样子。”
大大的卷弧金发、镶嵌珠宝的眼镜、红色的长指甲,还有一身羽毛?
“呃……”我不由得后撤身子,光是想象就让人难以接受。
马克瞧见我的表情,笑出声来,“茜莉姑妈一向很乐观,你怎么没有继承到呢?”
“我很乐观,在你没看到的地方。”我抚摸着袖口,慢慢说。
“好吧,最好是这样。你要是能做到,你我的烦恼都会消失一大半。”马克认真调控坩埚的温度,忽然笑起来,“目前最要紧的是炸尾螺,说真的,你怎么会想到用青蛙心、卵和蟾蜍骨的?”
“是斯内普教授和那只实验品蟾蜍给我的启发,我还额外加了茉莉,希望能安抚它们紊乱的精神。”
“再加上盖兰家的特制修复剂,这一版解毒药水一定要发挥应有的功效啊!”
马克边祈祷,边加速搅动坩埚,沸腾的热气带出淡淡的茉莉香,我想起之前给马尔福制作魔药,那可能是我为数不多对他好的事了。
我是不是该向他道歉?
该怎么说好呢……我又开始纠结了。
正当我一筹莫展之际,天文社团传来了消息,芙琳提醒我,金星出现波动。
我手中拿着柯特妮整理的星象图,然而,我却提不起一点兴致,脑袋昏昏沉沉的,整个人像是患上了重感冒。
冷风穿过天文塔,卷着刺骨的冰凉,扫遍塔台每一处,以及躺在地上的我。
每当我闭上眼睛,马尔福的身影总会浮现眼前,我将有关他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虽然不明白他的用意,却感觉他比我想象中还要笨拙、可爱。
……可爱?
我一定病得不轻,否则怎么会想到“可爱”这个词。
“泽维尔,你看完了吗——你怎么倒在地上?”
书堆中冒出芙琳的声音,急促的脚步声在我旁边停住,见我并无大碍后,便靠着那张木桌,直接坐到了地上,“还好你没事。”
“不,我有点不对劲。”
“哪里不舒服吗?我带你去医疗翼。”
芙琳说着就要动身,她关切的目光令我难以开口。
“泽维尔,你是不是有心事?”她蹲下来问,“难不成和德拉科马尔福有关?”
听到那个名字,我猛地坐起来,“你怎么知道?”
芙琳的笑意漫上眉眼,“也许你没发现,你只会因为他的事烦恼成这个样子。”
是吗……
在芙琳的期待中,我不再隐藏,把这几天有关马尔福的心事全部诉说,“芙琳,你说,我是不是该去找他谈一谈?”
芙琳只是笑着,我看不懂她的笑容,她说,“你不是已经想好了吗?”
“可是,”我纠结又烦躁地抓抓头发,“可是我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芙琳帮我一起思考,“不如,你直接问他。”
直接问马尔福?
我脑海里翻滚过无数措辞,可一想到他看向我的样子,所有的话语都仿佛轻飘飘的,不能完全表达准确我的想法,“我感觉好难。”
“确实很难,我也没敢问他……”
芙琳的声音很轻,我追问道:“什么?”
“没什么,”芙琳指着星象图,“星象显示十二月你会有意外的情愫。”
“那是指什么?”
“嗯……柯考妮说,你会知道的。”
好吧,又是一个谜团。
我如同泄了气的气球一样,无力地重新倒下,再烦闷的心情也会在冬天变得缓慢。远处灰蒙蒙的云霭像极了马尔福眼底的迷雾。
轻快的脚步声从楼梯口响起,柯特妮怀里抱着一只银闪闪——十分眼熟的——科里尔家的望远镜。
“好久不见,泽维尔,我听说你搞砸了你的魔药作业?”
“噢——别这么说,那是我花了好长时间才制作的一千份白鲜香精。”
“不用那么难过,起码你学会了。”柯特妮说,“对了,你找好圣诞舞会的搭档了吗?”
“圣诞舞会?”我勉强记起有这么一回事,“没有,最近事情太多了。”
柯特妮遗憾地“哦”一声,笑道:“那你错过了很多邀请的机会。”
“不,不会,”我摇摇头,“我没有想邀请的人,我不想参加舞会。”
“为什么?”芙琳问。
“我和马克正在调试炸尾螺的药剂,马上要出成果了。”
柯特妮一边架望远镜,一边问:“虽然我也不太感兴趣,不过舞会可是诞生情侣们的最佳时机。你没有想要了解的人吗?”
“没有,我最近只想着药剂和……”马尔福。我紧急闭嘴,并咽下这个名字。
“和马尔福?”芙琳笑着,悄声替我填上那个名字。
“那怎么可以,你的金星要怎么变动?”柯特妮忙着校准望远镜,没有听清刚刚的话,她转而问芙琳,“塞德里克还没邀请你吗?他到底什么时候才来?”
“应该不会了。”芙琳笑容变得苦涩,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听他的朋友说,他要和秋·张参加舞会。”
“和别人?可是他之前明明问过你……”柯考妮小心地放下望远镜,拧起眉头,“算了,不要和他去,可以和泽维尔一起去。”
我并没有在意她们的谈话,直到说起我的名字。
“泽维尔怎么了?感觉怪怪的,”柯特妮的声音逐渐变得清晰,“是在烦恼那个马尔福吗?”
梅林的胡子,柯特妮怎么也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