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寒夜长，枯枝的影子映在冻硬的地面微微晃动，直到拂晓时分的第一缕光落下，照在医院斑驳老旧的玻璃窗。

急诊病房里挤满伤员，他们似还未回到已获救的现实里，不时惊恐地发抖，个别意识还算清楚能和督察署人员交流的，也是身材消瘦，伤痕累累。

“我的老天，林副官，昨晚一共解救出来十六人，近一半人查不到户籍资料，其他人要么父母双亡无家可归，不然就是生活贫困还领着救济金。”

“难办咯。”

林繁这边也收到了民政部门发来的资料，一页一页滑动。

他们昨天收到线索，在老城区破获一起人口贩运的重案，一般这类案件的受害者多是Omega，然而仓房里关着的却是一群饱受折磨的Beta，有三人重度失温，命悬一线，情况紧急，必须就近送医。

好不容易将人从鬼门关拉回来，接下来的安置又成了问题。

队员提议：“还是联系救助站的人来接手吧。”

“老城区的救助站？”林繁递过手机，“打电话过去能找到人对接算你厉害。”

队员摆手后退：“那其他区的救助站更指望不上了，这帮人才不管自己辖区以外的事，到时候肯定相互推诿，昨晚抢救伤员，还是贺督察及时联系医管局的领导才跨区调配人力和物资到这里的医院来。”

“谁都不想惹麻烦，但事总得有人做。”林繁翻出南区救助站的电话，正要拨过去时，身后传来一道温和的男声。

“不如先安置到我们院里来吧。”

林繁转身一看，一位身着深色长袍的男子正推着轮椅走来，轮椅上坐着一个灰发蓝眼的少年，标准的混血儿长相。

“我是老城区济慈福利院院长柳渟。”柳院长戴着副眼镜，半长的黑发束在背后，他上前握手致意，整个人倒像旧时私塾里的先生。

能在老城区这三不管地带经营起一家慈善机构的原来是这样一位人物。

济慈没有政府拨款，全靠个人经营和社会捐赠，每年都按时公示，依法纳税，明面上挑不出任何漏洞。

“柳院，久仰大名，”林繁简单介绍了来龙去脉，“您这边要能接收真是太好了，我这边会再试着联系其他机构，尽量帮您分流减轻压力。”

“都是些身世堪怜的孩子，一并收进来吧，院里多的没有，管这十六个人的吃住还是绰绰有余。”

“如果院里有需要督察署协助的地方您尽管提。”

“客气了，我们这边也有人受贺督察颇多照顾。”

老城区。福利院。贺督察。关键词触发，林繁反应过来：“您说的是路辰行吗？”

轮椅上的少年闻言抬起头：“斑比他还好吗？”

接着他的话，柳渟解释：“小路以前常来院里做义工，这段时间总不见他，院里的孩子都很惦记。”

“原来如此。”

林繁自然不会说出实情，便打了个生病的幌子搪塞过去。

出院后，柳渟推着伊万不徐不疾地走了一段路。

“督察署的动作挺快，昨天接到线索用不到半天就把人都救出来了。”

“都是体制内一等一的人精，就你主动送上门，我可不喜欢跟他们打交道。”伊万垂眼捣鼓着平板，犟嘴时已安排好了十六人的床位。

柳渟知道伊万肯跟自己来这趟，多半是为了那只受伤的“小鹿”。

轮椅驶过下坡来到一处低矮的桥洞，路面湿滑，阴风嗖嗖往里灌，角落里零零散散躺着的人，无非醉倒或冻死。

柳渟也是在这里，捡到了绝境中的伊万。

当时的伊万拖着残疾的下肢，磨破单薄的裤腿渗着血，他张开竹竿似的双臂挡住身后早没了气息的女人，蹲在他面前约半个身位的中年男子丢出了几枚银元。

“我算你妈的老主顾了，这点情分还是有的，拿着这些钱安排好你妈的后事，之后跟我回去也饿不着你。”男人咧开嘴，勒着脖子上一层层赘肉。

一个失去母亲又身患腿疾的孤儿能有什么选择，屠夫丢出饵食，意图很明显。

伊万捡起银元默默良久，突然扬起手全丢到男人脸上，往前扑咬住他的胳膊，男人反应过来抬手就是一巴掌。

“狗娘养的。”男人一记猛踹，下一秒飞出去的却是他自己。

重拳如擂鼓般砸下，兜帽掉落，洞口投来的微光中少年俯视的眼神冷似霜剑。

柳渟站在原地，静看少年把人打个半死，一边回想方才好像没注意到他是从哪冒出来的，如若少年是有意收敛行迹，那的确还挺有天赋。

尽管柳渟后来才知道，男人是码头的工头，欠了一屁股货款玩消失，少年跟踪一路是为了讨薪，顺手见义勇为。

出了桥洞口，轮椅缓缓上坡，视线逐渐清晰，那道劲瘦的身影又出现在柳渟眼前，还是那样冷到极致的眼神，身上的衣着和气质却与初见时大不相同。

“一大早你们去哪儿了？”路辰行拔出手里相机的储存卡，咔嚓掰掉，接着他将相机甩手一掼，垃圾堆被砸出一声破碎的哀嚎。

柳渟仔细一看，原来黑色塑料袋堆成的小山里还躺着一个鼻青脸肿的男人。

隔着铁栅栏，里边正对着院里的宿舍楼，有几扇窗户未拉上帘子，可以看到几个穿着睡衣的孩童正在追逐打闹。

“早饭后散步，消消食。”

“他这一脚散到医院去，还收了十几号人进来。”伊万直接揭穿，说话间一袋装满高级食材的纸袋就放到他的腿上，路辰行的手里还提着一袋。

“年底了，加加餐，我还买了新的被褥和棉衣，应该这两天到。”

柳渟第一反应：“你中奖了？”

路辰行淡淡胡诌：“中了，税后八十个亿，马上收购老城区。”

其实哪有什么天降巨款，只是能存得下钱了。

以前完成任务的报酬都要拿来添补路家的亏空，支付母亲的医药费，现在这些开支都被贺珉言一手包揽。

路辰行生活上也没什么其他大的开销，这段时间攒下的体己不光能独善其身，还能再多兼济兼济天下。

“斑比，你的伤怎么样了？”伊万的视线一直流转在路辰行的腿上，“上次电话里你只说了个大概，搞得我们这些天都很担心。”

“正常走动没问题，剩下的进去再说，总而言之，”垃圾堆里的男人突然虚弱地闷哼，路辰行看也不看，结结实实地补了一脚，“某些人的日子别想好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