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才是正常的啊。
我不该恨多托雷吗?
没有多托雷的话,我根本不会被须弥驱逐,根本不会每时每刻都要强迫自己匍匐在另一个人的脚下做狗,根本不会被卷入一个又一个让人为难的选择之中。
我的手上不会沾染任何人的鲜血和性命,不会沾染任何黑暗。
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是因为多托雷。
我应该恨死他才对!恨不得亲手杀了他!
结束这一切,结束所有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开始的错误。
于是,出狱的第七天,多托雷本人终于回到了至冬。在被多托雷本人派出的愚人众士兵带着来到熟悉的公馆面前时,我的思绪不免恍惚。
将我带到这里后,那两个愚人众士兵就离开了。
我握上冰冷的门把手,一如记忆中的无数次推开门,壁炉的热气蒙了我一脸。
走进去,关门,我毫无顾忌地环视着一切未曾有多少变动的房屋布设。
这里的一切就像我离开前一样,丝毫都没变过。我甚至能准确地说出柜子上摆放的花瓶里盛放了多少毫升的清水,这一切,都是我曾经制定的标准。
为了研究怎么样才能让鲜花尽可能地多保留鲜活度,我费了不少的精力研究这些。
至于多托雷,我当然看见了,他坐在壁炉前唯一的单人沙发上,阴鸷地盯着我,自从我迈入大门的那一秒。
他的样貌着实变了许多,即便是多托雷,岁月也没有放过他,他如同普通人一样老去,脸上遍布皱纹,身形也稍微佝偻。
他仍然是一位残酷无情的天才,那双猩红色的眼睛,即使年老,也依然永不停歇地燃烧着足以焚毁整个世界的异火。
但是,我看到的,我在意的,不是这些。
诚如潘塔罗涅所言,他和多托雷同为异端,互为挚友,那我,大概只是突兀地闯入了不属于自己的世界的一块石头而已。
我既没那么能理解和共情多托雷的伟大想法,也绝不会因为多托雷的死亡而感到半分的悲痛。
我人生的痛苦和不幸是由多托雷造成的。
所以,看见被逼近的死亡威胁的多托雷,我卑劣而阴暗的内心,只会感到喜悦。
如此让人心生喜悦的一幕——
我低下头,轻步走到多托雷的面前。
我不直视他,只是感受到那双眼睛,视线如有实质一般包裹着我。
“主人,我回来了。”我无比恭敬,如同记忆中的每一次。
“回来了,那就继续在我的身边吧,塔德纳。”多托雷的声音带着老年人的缓慢。
这甚至让我感到有些新奇。
“是,主人。”
多托雷的视线在我的身上停顿了尤其久。
没人提起入狱前的那件事,时间可以磨平很多事情,包括曾经沸腾过一瞬的情绪。
多托雷如今最在意的事情,说起来显得有些真实地可笑。
他的寿命。
他所研制的长生不老药,正是在他意识到自己需要更多的时间,而他的盟友也是如此,而出现的。虽然迭代了许多的版本,但仍然没有办法实现真正的“长生不老”。
而真正的“长生不老”,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不正是有我这样一个例子吗?
多托雷的手握住我的手腕。他的体温很低,几近于无,虽然也有部分的原因是他戴着手套,而且实验室的温度真的很冷。
他问我:“塔德纳,你愿意当我的实验体吗?”
这又有什么询问的必要呢?能够得到近距离观赏多托雷走向死亡的机会,代价却仅仅只是被当作实验体承受痛苦。
我觉得我应该是在监狱里被关了太久,心理有些扭曲了。
我说:“您也从来没有给过我拒绝的权利啊。”
我出狱的消息并未声张,也只有多托雷的切片,以及几位同多托雷走的近的执行官知道此事。当然,并非是多托雷主动告知,而是这几位执行官与多托雷交涉时见到了站在多托雷身边的我。
【丑角】见到我,没有说什么,只是简单地对我点头示意。这位统括官还能记得我这个小喽啰的脸已然已经是对我极大的抬举了。
至冬堡新任的市长,【公鸡】普契涅拉,一位矮灵,我此前还尚未深入接触过一位精灵,对这位市长大人,初见我感到一丝新奇。
【公鸡】是和潘塔罗涅一起来的,我侯在一旁,垂首听着他们的谈话。
“既然你的副官回来了,之后的工作,便不能再用实验搪塞过去了,多托雷。”
“真不巧,我暂时还没有让塔德纳回归正常工作的打算。他有其他要做的事情。”
“又有什么事情?”市长大人看起来气得要跳起来狠狠踢多托雷膝盖了。
“这是机密,恕不方便透露。”
【公鸡】气冲冲地走了,临走的时候还说要让多托雷的实验申请永远都卡在审批处下不来。
没想到精灵的脾气都这么大的吗?
潘塔罗涅也要离开了,他与多托雷谈了一些实验资金的事情,不痛不痒。临离开,我提出送潘塔罗涅一段路。
我送潘塔罗涅一直到马车前,潘塔罗涅停下来,抬头看了眼越下越大的雪。
“就到这里吧,塔德纳先生。”
“雪大地滑,【富人】大人路上记得小心。”我微笑道。
潘塔罗涅看了一眼我一路上都放在袖子里面的手。
“你也一样。牢狱外面的生活感觉如何?”他像是开玩笑般问我。
谁都没有提起前几天餐厅对话末尾的意外。
我道:“和我想的不太一样,不过还能忍受。”
潘塔罗涅也笑了:“在至冬,自由的生活和牢狱的生活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同样严寒难耐。”
我保持微笑。
目视着潘塔罗涅的马车远离,身边没有了任何人,我才敢松了肩膀,卸下所有的表情。
垂在身侧的袖筒内,双手止不住地颤抖着。
我用双臂环抱着自己的身体,半蜷缩着,身体的每一寸都在嘶吼着疼痛。
身体会在深渊的力量下复原,但疼痛不会消弭。
我在风中保持那个动作大概有十分钟,直到身体被冻得僵硬,疼痛稍微麻痹之后,才直起身顺着原路返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