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德纳的记忆碎片 Ⅱ
随便在门口遇到的人竟然是至冬新任的执行官,第九席【富人】。
至于他的名字,如这位举止不凡的执行官先生在落座于老庭院餐厅的包厢后,向我介绍的那般。
“愚人众执行官第九席【富人】,叫我‘潘塔罗涅’就行。”
和“多托雷”一样一听就知道是女皇陛下为执行官授予的代号。
我没有这种高大上的代号报出来,出于礼节,我还是要介绍自己的名字。
“塔德纳,现在的身份,大概是刚出狱的罪犯。”
潘塔罗涅轻笑了一声。
我有些警惕地看着他。此刻,在餐厅内热气的熏蒸下,我稍微回暖的大脑才想起来思考一件事:
潘塔罗涅为什么会在那个时候出现在多托雷的切片门外?
“你现在或许在思考,我和赞迪克之间的关系?”
“……”
我注意到潘塔罗涅对多托雷的称呼。潘塔罗涅动作优雅地端起茶杯,从被升腾的热气模糊的脸上,我竟然看到一丝……
怀念?
“塔德纳先生或许有兴趣听我讲一个故事,关于不受管教的异类被愚昧落后的出生地售卖,然后历经千险,摸爬滚打,最终,成为了一个‘成功的大人物’的故事。”
我打量着潘塔罗涅的表情。
“为什么?”我的心里浮现出这样的问题,于是我也问了:“您为何想要与我讲这个故事呢?”
“塔德纳先生难道对这个故事不好奇吗?”
“不好奇。”
我很干脆地回答。比起多托雷,我可能天生缺少“好奇”的基因。
潘塔罗涅的笑容怔愣了一瞬。
“好吧。”潘塔罗涅很好脾气地耸了耸肩:“那塔德纳先生就当,只是‘恰好’,你路过了这里,听到了一个人的自顾自地讲了什么东西。”
我很想告诉潘塔罗涅,这根本“恰好”不了,任何“恰好”得知的秘密,都会带来无法估量和承担的恶果。
这一点,当年在降魔诸山不慎恰好碰见赞迪克杀害索赫蕾的我,实在是不能再感同身受。
可是潘塔罗涅显然已经沉浸进了自己的氛围里。明明我们才刚见过面,现在只是胡同过姓名的陌生人。
他说:“有一个少年,或许不该称作他为‘少年’,他的内心早已经在冰冷恶劣的深山里冻得龟裂,经受的一切也让他早就懂得了远超一个少年的年纪该懂得的事情。他出身贫寒,母亲将他展现出的一切不符合常规的东西视作诅咒,视他为‘怪胎’。而他的养父,说实话,那实在是个不称职的‘父亲’,甚至说,不称职的‘人’,他在赌场荒诞地度过每一日生活,搜刮一切贫苦的木屋里能看到的有价值的东西换取赌资,而女人,少年的母亲,则是他的帮手。”
“少年痛苦地祈求着,向从来不存在的神明,可惜,从少年祈求到青年,没有任何一位神明向他投下过哪怕一丝一毫的眼光,于是,他对这个世界的既有规则产生了更多的质疑。”
“多么凑巧,在这个时候,他那嗜赌成性的养父终于连最后一枚摩拉都从破败的房子里挖不出来了,他的眼光落在了青年身上。不过几千摩拉加上一些过冬的物资,就能买走一个健全的成年人。”
说到这里,潘塔罗涅的语气变得有些嘲讽:“哈,这样看来,我的那位养父和母亲实在目光短浅。若是他们能看到我如今的成就,或许会后悔,那日交涉的时候,报价太低了呢。”
我抓着座椅扶手,有些坐立难安。对于潘塔罗涅的“坦诚”。对我这样一位“初次见面的陌生人”的坦诚。
潘塔罗涅会是一个嘴里把不住门,见到一个人便把自己堪称最机密的身世向外倾吐的人吗?
很显然不是。更何况,从潘塔罗涅口中吐露出来的东西,还是如此的阴暗潮湿。
潘塔罗涅的“吐露”仍然在继续。
“虽然被以极低的价格售卖了出去,但对于青年而言,或许那才是他第一次被神明注视的伊始呢?他被运到了一处实验室,以实验体的身份,在那里,他遇到了他的同类,另一个不被世界接纳的‘怪胎’。”
“两个‘怪胎’一拍即合。很显然,他们是最适合彼此的挚友,无论是从恰到好处的合作,还是,被其他人讨厌的程度上。”
“那么,这一切和我的关系是?”我询问。
潘塔罗涅看向我,双手合十交叉在胸前,那双紫色的眼睛带着不符合他外表年龄的平静。
“我想拜托你,救救我的挚友赞迪克。”
我差点从座位上惊得跳起来。
“我不明白您这是在说什么,我只是一个刚出狱的小人物而已,如您所见……”
“我听说过很多有关你的传闻,最早,是从赞迪克的嘴中,彼时,我还是刚被押进实验室的‘货物’,狼狈至极,赞迪克对我说:‘如果塔德纳还在的话,看见你,说不定会善心大发把你放走,你也不用想尽办法与我谋皮了。’”
“……”我总怀疑多托雷当时完整的话语应该是:如果塔德纳那个蠢货还在的话。
“所以,您凭此认为我能够影响到他?恕我直言,您恐怕是产生了某些误解。”
“你看的明明很清楚,塔德纳。”潘塔罗涅的眼神锐利到足以看穿一个人所有:“你没有先否认这件事存在的可能性,你也意识到了,从你和他切片的对峙中,赞迪克正面临着几乎无解的死局。不只来源耗尽的寿数,也来自他自己。”
“……”
我无法否认。
切片支开多托雷本人来见我这件事情,足以证明现在的切片似乎并不是完全受多托雷控制的,切片也在谋划一件事,且这件事和多托雷本人相关,而25,似乎笃定了我会走投无路。
可究竟什么样的情况下我才会走投无路?
被当成实验体?
不,我虽然早就猜到多托雷把我叫回来恐怕也免不了让我当实验体的心思,毕竟从25的暗示之中,我的身上可能确实存在多托雷能够利用的地方,但是,被当成实验体的我仍然是多托雷的私有财产,连选择的权利都没有,又谈何“走投无路”的可能?
可是,如果是另一种情况呢?
多托雷的死亡。
我的心脏因为这个猜想猛地加速。
我无法想象那样的结局,但此刻,我想我是不是应该为这件事感到高兴?
多托雷死了,一直以来笼罩着我,密不透风的阴影是否就会因此完全消散?我是否也可以如同正常人一样肆意地思考和奔跑?
但我紧接着又会感到无与伦比的茫然和失落。
我该向何处奔跑,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这个问题的答案,过往我只需要老老实实地待在多托雷身后就可以,不需要思考这些多余的东西,可若是多托雷死了呢?
若是多托雷死了……
若是多托雷死了!
我噌的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面前从未动过的茶具随着我的动作差点侧翻。连潘塔罗涅都被我突然的动作吓了一下。
我道。
“这对我而言,不是好事吗?”
我笑起来,似乎所有挤压了数十年的阴暗和怨恨都要借此倾覆出来。
“多托雷死了,对我而言,不是好事吗?”
那场对话后面的一切似乎都草草结束。
即便是见多识广的潘塔罗涅也对我展现出来的,对多托雷的憎恨而感到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