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撒旦的密使在人群中频繁显形的时代。人们比任何时候都更害怕无法解释的疾病、死亡与灾祸。声势浩大的巫术审判与处刑焦急地在民间揪出罪魁祸首,一个女人几句不合时宜的咒骂、与邻居的争吵、一把可疑的草药足以将她拖入巫术的指控。真正的、超越人类力量的邪恶不再费心藏匿自己。大量的魔物混迹潜伏于荒野、寄居于乡村城镇,附着在人们难以察觉的日常事物之中,安然无恙地目送毫不相干的女人被押送刑场。玛丽·佛克萨那个年代的血猎面临的大多正是此类真假混杂、矛盾重重的案件。幸运的是,她对此类事务不但十分熟悉,更是善于处理它们。她总能把麻烦事从公众面前拿走——至少,是从地方官员与掌权者们面前拿走,并且,事后使一切看起来仿佛从未发生过。对于一切棘手的、有挑战性的任务,她都极有把握,乃至是亢奋地迎难而上。久而久之,在伦敦,她获得了一种罕见的自由:只要她向人们宣称某件事必须经由她处理,便很少有人过问为什么。
总之,她获得了一名血猎能够渴望的一切。两年间,她游刃有余地斡旋于教会、司法与王公贵族之间,一时风光无限。伦敦的夜晚和伯明翰郊外的夜晚多么的不同,它叫人陶醉和激动。从外部看去,数十面透着橙色烛光的明亮窗户仿佛在度过欢乐的节庆,蓓尔美尔街的笔直整齐的树木由白天富有生机的绿荫变成漆黑一片,在喧闹辉煌的灯火、引人注目的鲜艳的彩色衣裳中消失了,不见了。这样的夜晚里,如果没有紧要的事务也不需要出勤战斗的任务,玛丽·佛克萨就会沿着街巷悠闲缓慢地游荡,与树木同样漆黑的身影挨个穿过那些窗口,流连于那些她从未被邀请出席的宴会与晚餐之外。
这两年来,她的想法与感情却变得出奇地简单,就好像在谁也不知道的深处,人们以为早已消失的那个快活的、对一切感到惊奇的女孩又回到她被火焰摧残的躯体里。尽管在心里,她还记得令人痛苦的、毫无意义的过去,比如她曾与迪米特拉激烈地争辩善恶和幸福的含义,再也不可挽回的失误与将错就错的命运,以及她曾经为此感受到的多么深沉的痛苦。而现在,她很确信,它们不再像过去那样令她的内心颤栗——即使不是如此,她也学会了克制它们带给她的影响。数年的孤立与心灰意冷的消极怠工让她接受了这一点:她是一个纯粹为了他人而存在的人,必须生活在人们之中,他人对她期盼得更多,她就会给予更多的东西。她富有魅力,为人和气,在和人说话、听取他们的需要时,她天性中神圣无私、为人奉献的火花就被点燃了;可是,倘若她对他人没有任何用处,只会令人失望,这时,她就变得乖僻、冷血无情,连自己也不认得自己了。
一旦想明白了这点,过去由于愤懑与报复之心而沸腾的热血也会冷却得如止水般平静。毕竟,一切都那样简单:在过去,她想要帮助一个救济院里饥饿的孩子,就需要弄到手一块面包;现在,她要在案子里办成一件事情,就需要让十个人乃至是上百个人喜欢她、信赖她。事实上,人们的确喜欢她、信赖她,并且,正是由于她的这一品质。所以,她的死引来许多人的唏嘘与哀悼——一个力量超群又勇猛顽强的天才,一个全然纯洁善良的人,怎么会落得那样一个无趣凄惨的下场,死得苍白又近乎荒诞?天啊,命运无常。她在一次对她而言太过简单的追捕魔兽的任务中轻易丧命了。一头巨狼一般的魔物原本已被她的刀刃砍断一侧的前肢,由两名B级血猎包围逼退至山林的边缘。那里有一道被水掏空的岩脊,外侧便是十余丈深的陡坡。经验老道的玛丽·佛克萨对此地势并非没有察觉——据另两位队员汇报,她在最后一次回身前看了一次脚下,确认了身后只剩几步可以退让的地步。可奇怪的是,她故意向后退去,引得愤怒的怪物伏低身体,以最后的力量与庞大的身躯向她扑去。
令目睹此景的血猎难忘的惊奇瞬间划下了她命运的句点。英勇的玛丽侧身躲过了魔物的袭击,反手将刀刺入它的颈部,可是,巨大的冲力让她人类的渺小身躯向后踉跄。在生命的最后关头,她死死揪住魔物颈后的皮毛,借助它的重量与惯性将它掀翻。就在这时,她的鞋跟滑出了岩脊。当沉闷的撞击声终于从坡底传来时,在场的血猎们才反应过来,方才还上演着激烈战斗的岩角早已空空如也,玛丽·佛克萨原本应当踏足的地面边缘,唯有几粒碎石滚动。
干血猎这一行哪有全身而退的?一桩最寻常的差事,也可能暗藏无数隐秘致命的危险,哪怕她是曾从必死的战斗中幸存的无所不能的玛丽·佛克萨,也没能幸免命运的捉弄。让我们为备受爱戴的朋友举杯,为了她过早地在我们先前离去,为了结识她令我们感到无比荣幸,直至我们再次相聚!一时之间,她的离世在英格兰与苏格兰的血猎之中引起哗然。不过,不论她的坠崖有多么意外、多么不合常理,认识她的人当中,没有一个产生质疑。一个正值人生之春的人,怎么可能好端端地寻死呢?据那两名目睹她死亡后来找到她遗体的血猎所言,她那张布满烧痕旧伤的脸无比狰狞,躯体破碎的痛苦完全地展现在她圆瞪着的双眼和似乎在发出尖叫的扭曲的嘴唇上。死亡,对任何生命来说,都不易承受。哪怕是她,玛丽·佛克萨。
所以,不,没有隐情,那只是一场无人能预料到的不幸。即使不是,又能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