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什么时候?”
“第一次遇见你的那个夜晚,我想象过我们的第二次见面,想象过我们熟悉起来,一起上学,一起工作,再也不再分开。”
沈翎羽如实转述他的记忆。
“我想象过你抱着我,说你也喜欢我。”
“其实那时候我不知道我对你是哪种喜欢,我没想过这个问题,只是大脑自行做了定义,编造了一个漏洞百出的幻想。”
“特别喜欢你,我这么想的,也一直这么说着,结果想象里你也这么说了。”
“我那天一晚没睡,好想去找你,把视频和照片看了一遍又一遍,躺在床上又回忆了一遍又一遍。”
“你的出现,就像……意识破了个洞,空气和海水不停倒灌。”
“好想你,当时大脑里只剩这一句话。”
沈翎羽顿了一下,又无所顾忌地继续了下去。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不知不觉睡过去了。”
“梦到你了,下意识越了界……不过只是抱在一起在梦里沉眠。”
南挽诚眸心颤动,莫名追问了一句:“你……是不是还吻了我的嘴角?”
沈翎羽没想到是这种反应,愣愣回答:“好像……有?我不确定,因为那时候意识很模糊,怎么了?”
南挽诚也没想藏,凑到他耳边,一字一句吹过耳膜:“我那晚也做了这样一个梦……你怎么还在梦里偷亲我啊?”
“不可以吗?”当下的沈翎羽完全不觉得羞涩,甚至还因为不确定那个梦的主角是否真的是自己而有些不悦,他捧起南挽诚的脸啄了几下唇角,“那我光明正大亲……如果真的是同一个梦,早知道在梦里问问你的联系方式了。”
“这样我们说不定可以从15岁开始一直在一起。”
“我18岁的时候很坏,沈培泽管不了我。”
“虽然没办法直接弄死他,但至少,我们可以一起度过一段没人打扰的大学时光。”
南挽诚没有直接回答,他没上过大学,不好做什么憧憬,怕一不小心坏了小朋友的兴致。
大学……
正常人的人生轨迹应该是什么样的呢?
不知道,认知日渐损坏,无法想象也无法评判。
反正什么也改变不了,年少时以为的最佳决定已经给人生的泥塑定了型,就那么轻而易举,就那么草率剧烈。
人生的参差,有时就发生在某一瞬。
“……”
不知道为何此刻的心情沉重,确实不知道,也说不清。
意识的记忆都已经更迭换代了,身体的记忆却还在斤斤计较,甚至无视意识的意愿。
不喜欢这样的过去,又舍不得现在的千疮百孔愈合的伤疤。
他很珍惜自己的文学思想,所以现在想想,他竟然宁愿就这一条路走回现在所站的地方。
【我不知道现在的小孩怎么了,有书不读,不知道多少人想读还读不了】
这是周富在他走后,在语文课上对班上同学说的,江念告诉他的。
【同学关心,老师照顾,父母操心,你们还小,现在身边的人出发点都是为你好,你们要学会明事理,懂吗?】
其实他小时候最讨厌的学科就是语文,最烦写作文,他那时候不明白课本里的东西,也不喜欢,不喜欢过度解读,不喜欢煽情,不向往欢乐,不憧憬未来,那时候他还扬言说,以后上了大学后,再也不会不会碰作文了。
谁又能想到之后的年华只能被文字续写。
不过后来因为他开始去爱去痛苦,他又慢慢意识到的,痛苦才是文字的解译,也是文字的起始,文字是很美好的东西,语文也是一门自由的学科。
一篇《哈姆雷特》,他突然惊喜地发现原来也有人认为人类害怕死亡只是对未知的恐惧;一篇《复活》,他读第一页的时候,还未看见玛丝洛娃与他相似的想法的时候,他就很生气地在旁注里写到——这个聂赫留朵夫只是想通过‘救赎’玛丝洛娃来减轻自己的愧疚感,他在尝试自以为是给予别人不需要的‘好’去解放自己,就像每个人在道德教育下的英雄主义,为了自己的满足感去对别人好,甚至否定别人的选择,周富如此,我的同学们如此,就连宋香也是如此,每个靠近我的人其实都是出于这种心理。
后来他又补充了几句他到现在依然认为正确的解释。
【我这并不是在批判什么,只是陈述一个事实,这个满足感可以是轻浮的,也可以是沉重的,只是我在有限的词汇了找出的一个无限的近义,表达本来就只是一场近义的取舍,感情本就明亮透澈而复杂浑浊,自私也会阴差阳错表现为无私’。】
【大家都很喜欢通过付出来彰显自己的价值,自认伟大,渴求对方感激的眼神,没得到满意的答复就以失望无声斥责,甚至是倒打一耙地辱骂与诋毁】
【想要拥有就得付出代价,更别说“爱”了,发现付不起后的恼羞成怒真的很让人作呕】
【我讨厌这种感觉,一种绑架式的施舍,‘受助方’只是他们获得满足感的一个工具】
【真正的爱,应该理所当然,应该毫无怨言,应该心甘情愿,应该等待且虔诚,应该去爱就能感到满足】
只是可惜,这些只能写在课本上,却不能公之于众用以传阅,就像每个心理疾病患者如鲠在喉的苦诉。
要新鲜,要取悦,要有利可图,才有听众的存在。
“这世间有太多不厌其烦哭诉的祥林嫂,惹人烦倦,死无归处。”
一路无言到达凌波门,面向灰扑扑的栈道与湖面,南挽诚接着自己刚刚的内心独白延伸,不,也不是,应该是接着年少的心境和困扰继续自说自话。
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这些,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些,日常这种东西比故事要潦草很多,没有那么多伏笔与巧思,也没有一一对应的作用与效果,就是这么想了,就是这么发生了。
喉间言语堆积过盛,就会毫无预兆、毫无选择地随机呕吐出口。
而连无原因行为里的前提条件都没有的沈翎羽只是静静听着。
任何情绪失去前提都会显得无理,但如果是南挽诚,有任何情绪沈翎羽都觉得合情合理……就算不合情合理也没关系。
要认真听,然后用散乱的碎片拼出完整的前提。
“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的仁慈,粉饰,高高在上俯视谈资的怜悯。”
“文字把现实装潢得太冠冕堂皇。”
“我那时候是这么想的。”
“但后来我又觉得,文字的温床的确收留了很多死不瞑目的希望,孕育了太多逆向重塑的灵魂。”
“它不应该承担以偏概全的罪名,但配得上以点概面的赞誉。”
“我想,文学判我无罪,文学于我无罪。”
思绪飘得很远,南挽诚给自己的青春无法摆脱而现如今已经没有实感的痛苦做出最后的总结。
他叹口气:“但是,时代在进步,悲剧在重演,过度思考到底只是一种愚昧的聪慧。”
沈翎羽接过话:“天才在左,疯子在右,Last Right,最后的天才是疯子的正确。”
“信仰无对错,信仰即是人类精神的Last Right。”
南挽诚愣了几秒,没忍住笑了一声,其实他没跟上翎羽的思维,只是莫名get到了。
沈翎羽无辜:“我哪里说错了吗?你为什么这样笑?”
南挽诚牵他到湖边的椅子那坐下:“没说错,只是觉得你很可爱,my last right。”
沈翎羽靠近了一些,温温柔柔圈住了彼此。
没有什么逻辑的对话,在过去里被迫失去逻辑的二人乐在其中。
武汉的三月绝对算不上温暖,坐在湖边更是,冷风被海浪推至岸边,扑了一身潮与寒。水天一色,荒凉的冷色,和简陋的栈道一样,和寡色的长江一样。
一座以长江闻名的城市,自然底色也是长江独有的深沉与江水那刺骨的潮冷。
“翎羽。”
南挽诚突然开口。
“我……想从这里跳下去。”
“我和你一起。”沈翎羽靠在他肩上平静回答。
南挽诚淡淡地笑着,笑音明明那么欢快,却还是沾染了湖水的冰凉。
其实他也不知道他们还能活多少时日,生命于他们而言就是一场肉·体的死缓。
灵魂度秒如年。
“翎羽,你知道吗?”
南挽诚站起来,牵动着沈翎羽也离开原地。
“我时常不知道自己在哪,未来和过去的一切也没了实感。”
他们站在栏护前,湖的感觉更冷了。
“刚开始是有点绝望的,因为我喜欢抓住自己,抓不住……”
“就感觉很奇怪,没有思考的意识。”
“直到现在这种状态也没有改变,但我今天就是突然……觉得好轻松。”
“从来没有这么轻松。”
南挽诚转过头,灰蓝的发丝在湿风中飘动,好似于湖中缓缓下沉。
“我爱你,翎羽。”
“可能情绪是身体的一时兴起,明天就会烟消云散,但这句话是我发自内心的,不会变。”
他仰头带笑,长舒一口气。
“这世界好神奇啊……”
泪水落入湖面,涟漪轻轻散,轻轻静。
即使他现在还是……还是什么呢?说不上那种感觉,想死的感觉也很多样,而绝大部分时候又无法言喻,话到嘴边只有被遏止的空气,连如鲠在喉都算不上,空气触碰了空气,于瞬息之间消散殆尽。
那种死绝对不只是□□的腐烂亦或是灵魂的湮灭,要说是二者共存也不是。
总之,只有他自己知道,只有他和翎羽知道。
寡言而善辩的他们,共同拥有很多个沉默而戚然的秘密。
沈翎羽未言,缓缓收紧怀抱。
他们好似彼此的断骨,靠近,贴合,血肉悄然无息缝合;调整,疼痛,断口严丝合缝复位。
爱,就是榫卯相契的残疾。
“天,黑了啊。”
南挽诚任由怀抱窒息自己,眺望远处的繁乱的夜景。
等了两个多小时,不见落日,不见晚霞,蓝调也悄然褪去。
原来,凌波门看不见日落。
两人相视一笑,都不觉失落。
“我有一位读者让我读过一段话。”南挽诚的声音飘在湖面。
【“太阳也会溺亡吗?”】
那时候他是这么照着聊天记录读的。
而那位读者,顿了好几秒,才配合念出下一句。
【“会吧,在没人期待它再次升起的时候,最后一场日落就等同于溺亡了。”】
“我们还有明天,太阳也还存活。”
“虽然错过了今天的夕阳,但我们预定了明天的曦阳。”
“那习言大大,可以签个特签作为补偿吗?”沈翎羽突然掏出在包里躺了一路的书与笔,暮色流落于书封,好似也坠入了这幅画中画。
南挽诚只接过了笔,笑道:“当然没问题,你想要写哪一句?”
“就……结尾那句吧。”
——我期待每一个黎明的到来,因为那是我新的开始。
这样,溺亡的夕阳死而复生于每一个共享的凌晨,于翎,于诚。
“好。”
故事展开于重逢的冬日,圆满于相识的春天。
就像看过的每一个童话的结局,就像写过的每一篇小说的终章。
如果南挽诚和沈翎羽疼痛的过往也有终章,那就让加缪执笔结流年的淅沥吧。
这是你我都听过的,也是你我都体验过的——每一个冬日的句号都是春暖花开。
而最后一个句号,是新篇章的前导。
那是一个没有结尾的新章。
我的意思是,我们的故事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