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德·斯普林在小厢式货车里惊醒,口袋里手机震破了天。车窗外黑得像没揭锅盖。打电话的是他的小头领,语气多少有点“好自为之”的意思:“爱尔兰佬,来‘老家’,赫尔墨斯先生找你。”
墨菲斯帮里出了个内鬼。
静谧宫假面舞会结束后,小道消息在帮派里传开,很快变得绘声绘色:听说赫尔墨斯先生本想在舞会上拿下几只脏兔子,但百密一疏,竟有内鬼从天而降,打开通道放兔子们逃出生天了!反而是墨菲斯帮折了一人,噢对,就是赫尔墨斯先生重点培养的会法术的那大红人呐,死得很惨。那小子平时太傲慢了,也算他活该……咳咳,别把这话传出去了咯。
(比兔子麻烦多了,你想。一头胸口开洞都能活下来的狼,你想。你想到这里开始微笑。)
两个多月以来,瑞德都挤在这辆福特货车后座上凑合着睡。他伸直僵硬的腿下车,一辆夜班火车从头顶轰鸣而过。
23点不到,对许多人来说不算入睡的时间,对那个痴老头来说也一样。瑞德知道他连着三天没睡觉,把清醒的时间都用来逮着人叫唤:“把你的梦给我,把你的梦给我!”除了这辆破货车,痴老头一无所有,没人愿意卖货给他,哪怕他勉强算墨菲斯帮的一员——在彻底疯掉之前。
痴老头在铁路高架柱上贴他捡到的音乐节贴纸,嘴里不着调地哼歌。(你好像听过这首歌,史密斯飞船的《Dream On》?你有点忘记那些打架子鼓的日子了。)看到瑞德,他立刻□□一样蹦来:“啊!把你的梦给我!”
“没做梦。”(你撒谎了。)
“你要去……见老大了,让老大施舍点梦给我……”他扭扭捏捏,“好孩子,梦的孩子……”
瑞德不知道这痴子为什么料事如神,也不知道痴子干嘛发好心,收留初来乍到的自己挤那辆货车。也许就为了多个人讨药吧。
瑞德绕过痴老头,迎着铁路高架旁的斜坡上行。穿一条马路,绕几个街区,“老家”的入口在一座宜家卖场旁边。建筑表面上和普通的住宅公寓没两样,一楼甚至真的租给了几个老年人和学生。你要再上一层楼,再来到一间摆着旧沙发、旧床和电视机的一居室公寓,从电视后的隐藏门进去才算真正回到“老家”。(城市就是这样,城市是座迷宫。你真正的老家是个只有礁石的海岛,步行一圈不过30分钟。走在哪里都能看到岛心的宅子。为了不再看到它,你像条抛物线般从海岛射出去了。)瑞德回头看了看这间公寓,这用作伪装的外壳,当初他就是在这儿一枪爆了乔伊·多普勒的头。
(乔伊·多普勒和你一起逃出了所谓的守林人小镇,四个人进去,两个人出来。在森林边徘徊许久后,她见你不愿意皈依,便潇洒道别:“此地的异端已走向终结,我另有麻烦缠身,所以先告辞了。”)
(你没有理会她,还想重新进入森林。)
(“不问问我有什么麻烦吗?好冷漠的人,基督要世人友爱哪,”她打量你,“爱尔兰小哥,我看你对□□很熟悉……你可知一个叫墨菲斯的芝加哥□□?”)
瑞德进入的内胆烟熏雾缭,由一手烟、二手烟和三手烟的尼古丁大家族统治,也不怕烟头落在厚实的灰色地毯,以及那些层层叠叠的软沙发、厚垫、织布桌巾、天鹅绒厚窗帘……等一众柔软布料上。
抽烟打扑克的那群人斜眼瞄他,立刻低下头彼此窃窃私语,不时发出刚好让他听到的冷笑。其中有个头上缠绷带的女人放下威士忌:“哎呀,哎呀,他真的敢来呢。”
“哎哎,别怪错人,害你被打晕的毕竟不是我们的爱尔兰佬嘛,”另一个男人慢条斯理地把几颗药丸碾成粉末,“你进去吧?赫尔墨斯先生在等你。”
又要穿过这些寻欢作乐的人,又要推开一扇厚重的门。赫尔墨斯坐在靠窗的那张深红沙发上,身后整面软包墙把声浪吞没。瑞德立在门前,直到对面的老绅士比划“请坐”的手势。(十,九,你心里倒数,这些人都喜欢故作姿态一段时间,三,二,一。)
“噢,瑞德,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
“内鬼。”
“噢,内鬼,”赫尔墨斯喜欢用咏叹调的语气重复别人的话,“你一定听到许多流言蜚语:大家都在说,你来了之后没多久,三月帮就开始有了动作。”
瑞德不回话。
“而我要说,那晚我们在赌场后勤区捉兔子时,你也出现了——哪怕你本不应该出现:前一天我明确地安排你去码头协助送货。”
“我完成了任务,过来帮忙。”
“帮忙,帮忙,当然了,总是有很多忙要帮。说起来,你也帮过我们一个忙,你处决的那个玻璃警察。”
(“我有个计划,”乔伊·多普勒对你说,“墨菲斯帮发布了一个针对我的悬赏,看样子有人想拿到我的好法宝碎镜哪……爱尔兰小哥,你不是想知道墨菲斯究竟是谁吗?要不把我绑了去邀赏?人为朋友舍命,人的爱心没有比这个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