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往楼上去了,速度很快,我们快跟上。”
她牵起我的手。
在这圆形大厅里,我们真像一对轮盘赌弹珠那样四处滚动,对自己会落到哪一格里毫无头绪。
大厅那两翼的阶梯缓缓上升,在二楼中央平台汇合成一条金蛇盘绕的阶梯通道,登上黄金的天堂;楼下,乐曲变为一首旖旎的探戈曲,人影舞动,欢闹不绝。我盯着她牵我的手,心中涌起一股不合时宜的情绪。
“那边!”她指着一条走廊。
“那不是VIP区吗?”
“看样子保安偷懒了,居然没人看管,快来!”
我跟上她,软地毯踩得脚步虚浮。走廊每扇门都紧闭。
“你……情……小……”
耳机里,白银的卡顿噪声终于到了令人忍无可忍的地步。
“去哪了……”她放慢脚步和我并排,“就当我们是误入的客人吧,走慢点……”
我们的手仍然相握着。
盯着这交握的,温柔的双手,那问出口的话连我自己都觉得没头没脑:“你也想睡他吗?”
“啊?”她回过头,面具下双眼瞪大。
“那个白银。”
假面也盖不过她圆溜溜的黑眼珠。惊讶过后,她微眯双眼,声音很轻:“怎么可能,我心里只有你呀。”
我抽手唤出法杖,朝她挥去。
※※※
这一击来得确实猛了点,就连灵敏的狼也躲闪不及。呲!魔法飞弹擦过脸颊,带走了许多鲜血和一些侧发。
假面飞了出去,哐当哐当。
但这一下也没白挨。对面魔法师的白色假面也被她掀飞,露出阿比盖尔熟悉的,查尔斯·唐恩的脸。
现在,这张脸展露着一个前所未有的冷漠表情,蹙眉,嘴角向下,浅色的眼睛寒意刺人。法杖再抬起,更多飞弹袭向阿比盖尔。她紧绷身子,玩跳舞机一样纷纷躲过攻击。
向上的楼梯出口被他堵住了。
阿比盖尔擦了把血脸,勾勾手指:“再来呀法师,这样可杀不了我。”
“去死吧……”那无比熟悉的、会念诵咒语、爱引经据典、老是无奈喊她名字的声音,现在也冷得来到了永冬。阿比盖尔抖掉鸡皮疙瘩,又俯身闪过一颗劈来的电球。
“你就只会这些小把戏?”
“啧!”
借着她躲闪的机会,法师向后拉开了距离。他的脸痛得一扭,接下来吐出口的咒语带着咬破舌头喷出的血雾。
狭小的过道骤暗,地面撕开裂口,从中猛扑出大团黑暗!直到那团东西袭到面前,她才发现是一群长獠牙的小蝙蝠。
“这个新鲜,召唤术?”她伸掌打落一只,却被从四面八方偷袭来的蝙蝠团团围住。好缠人!阿比盖尔恼火地驱散这些吱吱叫的生物——往下一看,被打落的那只竟然抖抖身子复原了!
黑狼与黑蝙蝠相煎何太急之时,争取到吟唱时间的魔法师又开始滔滔不绝,大有将阿比盖尔一击毙命之意。她真想对他的嘴做点坏事。
噢,嘴,想到这里,她忽然一挥手抓住几只蝙蝠——塞进嘴里吞了。
魔法师张大嘴巴,震惊了。小蝙蝠们也齐齐震惊了。
还算能吃,她想,现在轮到我咯。
黑狼突出蝙蝠(可食用)的重围,一脚蹬上墙壁,俯冲速度快如流星,距离瞬间拉短,蓄满力量的一拳对准惊愕的魔法师的脑袋轰去!咚!
有东西裂开了,可惜不是脑袋。
迎接拳头的是近乎透明的“防御者之盾”。被瓦解的力道化为波纹,竟让它荡漾得煞是好看。鲜血从阿比盖尔的手指缝流淌到透明盾面上,让被保护的魔法师似笑非笑:“好笑,凡人怎么可能和法师硬碰硬——”
有东西裂开了。
淌在防御者之盾的血沿奇怪的轨道流动,蜘蛛网一样分了岔,接着他意识到那是护盾上的裂纹。
嘎啦、嘎啦……哗!突破力的临界点时,魔法师的魔法护盾碎得和蛋壳没什么两样。
和鸡蛋壳说拜拜吧,无助又柔软的蛋液被染血的狼手砸在地上。
施展奇迹的法杖也被她夺到手中。得胜的狼把玩着它:“好短一根哦,怎么是金属的?”
“还给——”
阿比盖尔眯起眼睛,手一攥就捏断了法杖。它留给世界的遗言是一段短促的电流音。
啊,魔法师总算闭嘴了,因为狼现在双手并用狠狠掐住了他的脖子,凝视这张看了不知多少次的脸因痛苦而崩溃:总是梳得服帖的浅棕色头发凌乱了,细眉毛要扭断了,双眼被泪水和血丝填满了,白皮肤因为缺氧而发紫了……
“当初……在那片海滩上,你为什么要对我那三个字?”
阿比盖尔继续发力,所以他只顾得上挣扎。
“什么叫‘我爱你’?这什么意思?”
“停……啊……救……”
用力、用力。濒死的魔法师下一秒突然支离破碎,具体表现为头发变深变短、鼻梁变低、眼睛变成绿色、身躯也快速缩短……
“喂,变回去啊!骗我到这里来结果就这本事?”
咔。猛一发力,败了兴的狼扭断魔法师的脖子。
※※※
猛地撞到墙壁上后,她飞快举起双手:“投降,哎呀,我投降!你女友还在我们手里呢!”
金环在离她几寸的距离停下。变形者狡黠地笑:“我是怎么暴露的?语气?动作?”
我走上前,从她袖口里翻出奇怪的东西——一根注满蓝紫色透明液体的针管,她牵我的手就是想偷偷注射这个?
“要发问的是我,你们墨菲斯帮怎么会发现我们的行动?”
她不回答,但神情里闪过一丝得意。不好的预感:难道三月帮的行动早就被……
“好锋利的法术呀,就当为了你的女友,对我温柔点行吗?”
将针管的针头折断,余下收好。
“只要你别伤害我,我们就不伤害她……然后我们坐下来好好谈谈,你这样的人何必为三月帮那群地下脏兔子卖力呢?好不好,求你啦?”
“阿比盖尔”望着我,黑色的发丝被汗水打湿,凌乱地缠在额头和眉梢。她眼角下垂,漆黑眼珠因为水雾而湿润,脸上露出一个前所未有的、可怜兮兮的表情。
“不要用她的声音和我说话!”
昏迷咒飞出去击晕变形者(我早该这样做了),再让右手腕的金手环浮现。它正在波动,说明正版阿比此时也唤出了她那只手环。金手环告诉我本尊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竟然就在正下方。
先前从三月女士那儿偷学了几招,足够我在地板开出短暂的通道。杖端就地画一圈,地板洞开,立刻传出我想听的声音:“什么情况!咦……查尔斯?”
我跳下去,不稳定的洞咻一声闭合,差点夹断我的脖子。
“阿比——你的脸怎么了?!”
我们所在的区域显然位于偏离主大厅的建筑侧翼,楼下似乎是清洁用具室。阿比盖尔愣头愣脑地藏在放拖把的储物柜后面,左脸颊血肉模糊,还在汩汩流血!
我要昏倒了,她淡然地摆摆手,然后我发现她的手关节也满是血污!
“小伤。你也遇到了……?”
“行动暴露了,墨菲斯帮派人用变形术分别引开我们。”
狼动来动去不让我摸她脸:“搞这么复杂,是因为他们不想闹出动静惊扰舞会?我们抓紧溜了算了!”
白炽灯闪烁,墙外传来皮鞋重击地面的声音。
我们加快脚步向走廊尽头跑。只要拐个弯,舞会的欢乐场就在眼前——阿比盖尔探了个小头,立刻后退:一群面色铁青黑衣安保从四面八方聚过来,其中一个看到我们,伸手摸向侧腰的枪套。
我们飞快掉头。
后勤区是这座亮丽建筑的五脏六腑,狭窄、拥挤且错综复杂(一个大清洁桶里朝天竖着一双脚,我没敢问阿比盖尔那是什么)。
“这边有扇小门!”
一条狭长的服务走廊,头顶的通风管呼啸,墙壁冷灯泛蓝。地面潮湿,满是推车、酒桶、箱子。她一脚把清洁剂踹翻,让追兵不得不面对滑溜溜的地板。但已有子弹抢先抵达,在我们脚下咻咻砸出火花。
“快跑!”脚步声穷追不舍。我们却已被逼到走廊尽头,一道厚重的金属门,繁复的纹路说明它对一切物理和魔法攻击都不屑一顾。我狂转的大脑又开始搜刮策略。
这时一声沉重的吱呀声响。那金属门竟是虚掩的,就这样敞开了?
夜色与风,灰尘的气息。外面的世界趁我们不注意偷偷下了雨。前方的路面倒映出街灯的恍惚碎光,尤其有两条曳尾的光斑愈发明亮——那是车灯!
“2号撤离点,快出来!”微型耳机也恢复稳定,白银又可以朝我们不耐烦地大喊了。
但怎么会有后门没关的低级错误?会不会又是陷阱?
“犹豫只会被射成筛子,不管了!”
她猛不丁拽上我冲向湿润的夜晚。
这就是为什么我能发现有人假扮阿比盖尔:如果有什么地方要去,她的字典里没有牵手,只会把我拽到脱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