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了,紧随其后的午餐时间让学生们暗中开启以食堂餐厅为目的地的花样竞速。
法蒂玛回嘴:“因为你老早就抢到教室第一排,还拉着教授问了一整个课间的问题,我们以后找你是不是得预约?”
肖恩的脸骄傲又害臊地拧在一起:“是你们……来得太晚!总之……禁书?禁术?在图书馆?只要回答馆长的问题?当真?当真?”
我当真想走了,但凯瑟琳不会放过这个煽风点火的机会:“真,当然真。而且闪光先生已经想出一个超级哇塞的回答了……”
“我没——”
驼背的肖恩在座位上弹正,面容肃穆,眼神深邃,连绵不绝的音节从他嘴里逸出:
“魔法,首先,是一种超越性的力量。它不仅仅是一种技能,更是人类探索和理解世界的方式之一。通过魔法我们能够打破物质界限,进入更为本质、抽象的层面。它还是一种从根本上改变感知的工具——是对现象的操控,更是对存在本身的重新定义。正如奥义魔法理论大师埃利法斯·列维·扎希德所言,魔法是对宇宙本原秩序的一种深刻窥探,超越感官的局限,挑战语言和符号的固有框架!因此我们完全可以说魔法是改变世界的终极手段和解构现存现实的黄金钥匙……”
“都怪你!凯特!都怪你!”法蒂玛尖啸,“让他停下!”
他没有停下,陶醉于自己话语的深度和复杂性,拒绝给世界留出时间去消化这些深奥的大词:
“学习魔法,不是为了简单的实用,而是为了触及那一层无法言喻的先验真理。我们探索的不是术法技巧,而是魔法背后隐秘的法则和结构。它是人类追求自由意志的体现,是对物质世界之外可能性的探求。魔法!通过魔法,我们将接触到无法通过常规知识和经验所捕捉到的层次,体验那种从事物表象超越的快感。这过程改变我们内在的思维方式——一种符号化的认知革命,让我们意识到真理是流动的、构建的,而非固守不变的。”
值此生死攸关之际,文森特善解人意地提醒:“可是,肖恩,你把自己珍贵的论点直接说给查理听,他要是不小心吸收走了怎么办?”
教学楼网速满格,不妨碍肖恩猛地卡死了。
文森特拯救了我们,而且还使用了“不小心”“吸收”这类温和词汇,试图将对我人格的伤害降到最低。
于是肖恩手忙脚乱遮掩课堂笔记,嘴里嘟囔:“总、总之……我会是那个有资格学习禁术的学生!走、走着瞧!”
禁术。
不可触犯的禁忌,极危险、需要施法者付出极大代价甚至会对世界秩序产生威胁。严格禁止,严格看管,严格限制。
我按住瑞德·斯普林的肩膀:“斯普林先生,拜托你把她们带到安全的地方。别了。”
“等等——”
在高耸的树木如昙花瓣般合拢前我最后一次挥舞法杖。浓稠的魔力胶水让被砍倒的枝干飞速黏合,但一个小小的缺口足够我将枪手甩出植物囚笼。被抛出的他留下一声怒骂。囚笼闭合,针叶与阔叶让误入的阳光稀稀疏疏的。
那东西踩在一截树桩上,扑鼻的木香,婆娑的声息,逃散的蚂蚁,潮湿的土壤。
在它身后数十棵果树结成能载人的树床,压弯枝头的苹果花勾住她的头发。
“您有信心拯救他们吗?”它从未停止施法但不像我已经气喘吁吁,“我只想要您那柄木法杖……那样美丽的木头应当属于我们守林人……用一个法宝换朋友们的安全,不是刁难的交易。”
所有循循善诱的话语都踩着奇异的韵脚让人忍不住想放弃思考,这不是劝说,是可鄙的催眠。
它杀了多少人?
“你杀了多少人?”
我拄着它口中“美丽的木头”,被磅礴的魔力压得无法呼吸。
“五月节、献祭、人牲……这种程度的魔力密度……你用多少人的血浇灌这地方?”
它在笑。那种陷入回忆时的怀旧微笑。
“我当然记得。多里、萨米尔、蕾娜、阿卜杜拉、雷鸟、伊万、詹妮弗……再加上……她的名字是阿比盖尔吗?”
我的心一片空洞。
我的双手高扬让杖尖朝下,举在空中的手腕在发力前却猛然被荆棘藤紧缚。尖刺深深没入手腕血顺着手臂流进耳道但这远不及胸膛里的那股灼痛。
它朝我走过来。
“我让他们的生命终结了,所以我邪恶。但请您说说,在森林之外,也就是您来自的那个世界里,能否找出一个不建立在血肉之上的文明?”
挣扎。血肉开裂动弹不得。一根荆棘刺穿我的手心手背。从精神上从生理上它要让我松开手。
“您刚刚试图释放一个毁灭性的法术,哪怕我的镇民里还有无辜的孩子。我明白的,您要毁灭我们不是因为道义。只是因为她,您的那只黑狼……”
那股灼痛还在吞噬将我变成一个人形的空洞。
“而那只狼,又杀掉了我们曾经的祭司;你们,又害死了冬青栎……您可以接受一些人的死亡,但不能接受另一些的。您不要失去。”
它站在我面前了。
“别生气,我不会评判您虚伪。我也一样,我能接受你们的死亡,不能接受自己的……我也不要失去。”
它长长的墨绿指甲终于触及木头法杖,陶醉不已。
我将胸腔中灼烧的空洞吐出化为一声怒吼。被荆棘藤捆绑在头顶的双手扯断利刺和皮肉。那东西惊愕地后退一步。
木杖顺势劈入土壤,亮如熔铸的黄金。
“然后呢?”
眼睛被光芒映照得酸痛,我收回视线。
阿比盖尔在沙发另一头不满地瞪着我。她端着一杯热可可,上半身陷进软垫的臃肿怀抱,下半身和我共享同一块厚实温暖的毛毯。
“啊……什么?”
“就这么一会儿你神游到哪去了?”她点点脑袋,“把你的好学生往事说完嘛。”
这是哪一天哪个夜晚?这是旅途上哪个歇脚点?春天还没到来,换季的冬风冬雨在旅店外呼来喝去。不便宜的套房自带休息室,墙壁上嵌着壁炉。啊,不,是仿真的电壁炉取暖器,电子屏上假木炭和假火焰噼里啪啦跳动。她还穿着那件红色底雪花纹的圣诞毛衣,是她扯我衣领吻我时那件。
“我说到哪儿了……当然没有什么图书馆禁书,那多半是金枝大学捉弄新生的玩笑之一。谁想得到连图书馆馆长也有闲工夫玩弄——”
“我是问,”阿比盖尔不客气地打断,“你的回答是什么,大魔法师。”
我看着她。
她看着我。
“这么害臊?魔法和我一起掉水里你先救谁?”
“魔法怎么掉水里?!”
“看吧!我就知道你第一反应不是救我!”
“好了,”我举双手投降,回想当初说给法蒂玛的原话,“他们……我的朋友们说得都挺好,我根本没有更高明的回答。这也不是件能用话语说明白的事。”
狼乜斜着。难得她对我的事和魔法感兴趣。
“让你失望了?”
“作为睡前故事来说倒是没让我失望,”她打个尖牙利齿的哈欠,“所以你学魔法就是为了给我助眠,话题结束!”
她懒洋洋地阖上眼睛。
为了……
为了你。
为了你。
为了你。
“这是什么……”金光大作,守林人小镇的祭司挥手抵御,但再没有磅礴的魔力供它调遣,“不……不对……但这是……”
木杖像新生儿啜饮母乳那样欣喜。深没的杖端涌起黄金色的漩涡激流。拿去,拿去,我知道它期待已久,随它去吧。不会有任何事物再挡在我们前面了。
那东西最后一次,恐怕也是此生最后一次试图抵抗,它双手合并全力施法。它浑身上下每一寸肌理都储藏着高于常人百倍的魔力,这曾经让它强大无比,现在将成为它的死因。木杖吸收、碾碎、吞噬、摧枯拉朽、所当无敌。
可还不够……
它很强,还能继续抗衡,还有抽身而退的力气。
“这是什么……求您告诉我,这是什么?”但它已惊愕失色,哀求着,仿佛全世界都欠它一个回答,仿佛它活到现在只为了这一个回答。
所以我明白了,它,他们这群守林人,当初在那座教堂里得到了什么样的答案,从此死灰一般的绝望骇然入侵。
“……灰烬,”我说,“不过是灰烬……”
那东西不再后退了。
它生态植物园般的身躯撞上一场无法挽回的深秋,急速堕入暗黄与枯朽。它幽绿的双瞳茫然地注视我——然后越过我,看向我身后,再缓缓上扬、上扬、上扬,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我身后向天空生长。随它去吧。
一声折枝的脆响,它下半身截断,往后坠落。
它的眼珠滚出来,原来是两颗鹅卵石,一颗滚向我一颗滚向战场之外。那里,红顶的漂亮屋子根基震颤,生错季节的植物枯萎,整齐的石板路开裂,羔羊般的人群四散奔逃。
“您赢了,”被深秋俘获的那东西零落在地上,“愿你们想要创造的世界,比我的更美丽……”
旋风卷走一切我不需要的遗言。
我只需要……费力扯开一只握杖的手,简直要撕掉自己的皮。但另一只手死死与木杖咬合,浑然一体。
我想站起来,但双脚陷在魔力的沼泽。
那些被作为武器使用的植物失去了主人。所以我伸出手,藤蔓和树枝受令把她送往我身边。唯一能活动的手将她搂进怀中,蹭掉她脸上凝结的血垢。
“阿比?阿比盖尔?”
她眼睑闭合,苍白如灰。
我让脸颊紧贴她冰冷的额头。
万事万物仍然在漩涡之中,地面开裂土壤沸腾鸟兽尽散。更远处有新的外来者加入这片狼藉,那是战术武装打扮的警察和银十字特工,他们厉声喝出自己的名号,宣布自己将接管、也将保护这个小镇的幸存者。我想阿比盖尔看到这一幕肯定会嘲笑:“姗姗来迟的警察,这也太老套了!”
她死了。
我竟然感到一种永恒的平静。
在木杖或木戒引起的魔力风暴中,只有我们身处宁静安稳的暴风眼,宁静到我几乎能听到她的声音:
“查尔斯……”
我回应这仁慈的幻听:“其实我一直想……如果你能喊我的昵称就好了,像‘查理’这样……”
耳畔一阵磨蹭的瘙痒,我低下头,又看到仁慈的幻觉。阿比盖尔费力地睁眼,黑瞳转动,对上我的凝视。最初在永夜镇第一次遇见她,我首先看到的就是这双在黑夜里亮晶晶的眼睛;不过在白天,她的眼眸反而又是最漆黑的,深不见底,多有意思啊。
我出神地看她,为这临死前的虚假重逢满怀感恩。
“查尔斯!”仁慈的幻觉忽然不仁慈也不幻觉起来,阿比盖尔血糊糊的双手狠狠夹住我的脸,“别哭了!你眼泪烫死人了!”
什么?
什么?可……什么?!
我惊慌失色,一把扯开阿比盖尔染血的衬衫耳朵紧贴她左胸。染尽鲜血的胸膛下层,那颗心在稳稳地……跳动!跳动!跳动!
刚睡醒一般的她肯定和我一样稀里糊涂:“干、干嘛……要在这做?不合适吧?”
心跳、脉搏、呼吸,缠在她手腕的我给她的那金线圈环雀跃地波动。
万物重新回到身边,土壤的触感,阳光的温度,新草的气味,远处人群的脚步声和喧嚣。失而复得的狂喜冲昏了我的大脑,现在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止我拥抱这晕乎乎的狼,我不顾一切地想抬手。
手被木杖拉扯,木杖深扎于地下。
放开!放开!
决绝的破裂后,通体金黄的木杖不甘心地抽离地面,旋即化为刺目的光点光线光环,在空中盛放流转。
我向她扑去。
“嘿……”这是狼女的一个习惯,或者说优点?当你拥抱她,她会把你抱得更紧。
我们紧贴的胸膛里心脏砰砰跳个不停。
光辉如赞歌自下而上将我们笼罩……
世界归于一片金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