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底,那头站着走、穿人的衣服、说人话的畜生,凭什么学着圣人在这里救苦救难?
少年突然身子一歪,直挺挺地晕倒在地。怀里的婴儿自然也摔出麻布襁褓,嚎啕起来。瞎眼畜生丢下七弦琴,手忙脚乱地朝着哭声摸索,爪子一不小心拍在婴儿脸蛋上,哭声霎时更猛了。
整个庇护所依靠几棵粗壮的松树或冷杉树搭建,它们枝叶茂密,天然形成了一道遮蔽风雨的顶篷。松树枝、云杉枝和苔藓覆盖在顶篷上,密集的枝叶紧紧叠压在一起,防水,遮挡风雨,还能保持内部的温暖。外面,落叶和枯草被压紧固定在枝条之间。为免直接躺在潮湿的地面上,她在地上铺了烘干过的厚厚干草。入口很小,用一片大树皮或几块松枝编织的屏障暂时遮挡,仅容一人弯腰钻入,可减少冷气流入。燃篝火的火塘离庇护所不远,用石块圈起,以确保火光不会轻易蔓延到树枝和干草,周围则是她精心挑选的大石墩子,盖上兽皮,坐着舒坦。树干用绳子和树枝搭起了几条横架,林间收集的野果、干蘑菇、干兽肉一一悬挂。藏在草丛里的绊线、陷坑和倒刺陷阱保护她的安全。
这显然是个仅供独居的容身之所。
但现在,饿晕的少年躺在她的篷子里休息,巴掌大的婴儿裹着她的兽皮毯酣睡,会唱歌的狼妖怪用她的锅子熬汤。她只能杵在火塘旁边,和这温馨的场面格格不入。
她为这个决定后悔,她亲手毁了自己的安宁。
“守林人啊,我在汤里加了紫苏和桂叶,请来尝一尝。”
狼妖怪摸索着把少年扶起来喂汤,又招呼起哑猎人。婴儿醒了,双手双脚像刚萌生的嫩芽从毯子里窜出来摇摆。少年吃得狼吞虎咽,又把婴儿抱在怀里:“奶,有没有奶?”
哪能有奶!
狼妖怪摸摸自己的鼻子,踌躇了片刻,忽然朝少年碗里的汤伸出爪子,嘴里念叨起一串冗长诡谲的音调。风向它旋来,树叶狂摇不止,她像被猛兽盯上了一样寒毛倒竖——碗里的汤飞旋打转变成了奶。
耶和华曾将水变为酒。
哑猎人动弹不得,少年一样瞠目结舌,他完好的舌头代替她说出心声:“你是神的化身吗?”
“不……”狼虚弱地收回爪子,“我们管这叫作‘巫术’。”
少年的身体恢复得很快,像为了证明自己的用处似的,他一站起来就开始指认周遭的植物:这是野薄荷,可以缓解胃痛;这是欧亚荨麻,用来止血和治疗皮肤感染;这是接骨木花,煮成茶能抵御严寒和疾病……在他的恳求下,哑猎人给他找了点事做:收集柳树枝、泥土和苔藓编织成更加紧密的墙壁,给他和婴儿扩建个房间。狼歌手再隔三差五把肉汤变成奶,喂给那嗷嗷待哺的小婴儿。这完全遂了狼的愿,它一天到晚弹琴,给婴儿唱刚编的摇篮曲,快活得要命。也许是发现少年和哑猎人都没喊打喊杀,它愈发殷勤地提起“巫术”了。
“它是自然的,就像风,像雨,像太阳升起会发光,像琴弦拨动了会奏出音调!它是自然的,为什么神施下就是神迹,我们施下就是魔鬼的邪道?您想想……”
哑猎人宁愿不听狼歌手这番话,她正为这多出来的几个人而焦头烂额:阵雨时时,需要添置保暖衣物,也就需要猎物的皮和用来制作鞣剂的醋栗叶;庇护所周围野兽的足迹变多了,熏肉会被鸟禽叼走,需要挖掘浅沟,种上荨麻和荆棘作为屏障;树林间蚊虫多如牛毛,要点燃干燥的香草驱蚊;那个少年寻找到一块适合开垦的土地,开始摩拳擦掌地搜集野生种子。是的,她已经错过了把他们赶走的最佳时期,被迫为自身之外的生命负责。
少年收集的野燕麦种子填满口袋,他们挑了个阳光明媚的清早前往选定的土地。那里树木稀疏,土壤肥沃;又靠近林地后面的山地,排水良好。俩人一前一后抵达目的地附近,却听到陌生人的呻吟。哑猎人把少年塞进树丛后面,自己攀上树枝窥探,发现山岩下躺着一个汉子,拖着折断的腿试图爬起来,又屡次失败,颇为凄惨。
她把少年又拖回庇护所,后者一路抗议她的粗暴动作和见死不救的决定:“应该帮助他,就像你们帮了我和妹妹一样!”她真想把他的舌头也扯断,奈何会说话的人都爱尽情挥霍自己的能力,少年一回到庇护所就将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抱婴儿的狼。
“守林人啊……”
哑猎人不会说话。
“这附近都没有聚落,孤零零一个人摔折了腿,他是活不下去的!”
哑猎人不会说话。
“我知道您的顾虑!别担心,我能闻出谁是好人,不妨让我过去闻一闻。”
拦不住的狼歌手和少年怀揣着热心出发了,哑猎人在庇护所和婴儿大眼瞪小眼,以此表达自己的反对意见。过了不久,灌木丛响动,狼和少年扛着一个昏迷不醒的人东倒西歪地归来。
“他一看见它就昏过去了!”少年指着狼歌手。
也就是说哑猎人眼睛没出毛病,神智也清醒,那乌漆嘛黑还不好意思傻笑的歌手的确不是个人。只有她——离开人群的逃亡者,和两个毛都没长齐的孩子才会默默接受它这非人怪物。
哑猎人凶悍的眼神直逼狼歌手,后者蹲在昏迷的折腿汉子身边叹气:“守林人啊,我明白您的意思。我本来是自然的,也和你们一样,是自然而然出生在这个世界的。可人们所见的世界太小了,我是你们世界里的异物……”
它站直身体,抖了抖绒毛,把不离身的七弦琴安置在一边,又脱下鲜艳的麻布衣、拼贴软帽、彩色腰带和厚底皮靴:“但我非建成一个家园不可,守林人。”
于是,从这天起它弯下腰来,四肢着地,像一头真正的畜生那样,不再直立行走,不再说话,不再歌唱了。
汉子醒了。伤腿给他包扎完毕,填肚子的干肉和蘑菇浓汤也给他安排到位。他对自己安然无恙的处境迷茫不已,但余光扫见篷子外的黑狼,立马又吓得惊叫。少年站出来,用他的巧舌如簧说出提前通好的话:别担心,这里的守林人救了你!什么怪物?那多半是你摔下山崖后的幻觉吧!
那汉子自称是个佣兵,但胆子太小,不敢冒险。而他的佣兵团在瘟疫中愈发出格,开始搜刮死人和空村的财物。直到有天领头的误杀了商队商人,自此彻底沦为强盗。汉子抓住机会从佣兵团逃走,接着便无头苍蝇一样摔下了山崖。他也的确表现得温吞、憨厚,和五大三粗的外表不相衬,每次见到那头“守林人养的狼”,就会抖三抖。
至于“守林人养的狼”,只会在半夜三更把爪子搭在入睡的汉子腿上念叨它的“巫术”,其他时间扮演一头彻头彻尾的畜生。
那伤腿痊愈越来越得快。汉子自然把感激之情寄托在哑猎人和少年身上,尤其是哑猎人!缄默无声的她是多么好心、仁慈、有本事。等到汉子会下地走路,哑猎人塞给他一把石斧,让他去周边的砍树。她竟然打算用木头造屋。
汉子义不容辞地挥舞起斧头,石斧竟然比铁斧还快!汉子心里颤巍巍的:怎么会有这样的神奇事?
粗壮的木柱作为基础,垂直插入土壤中,形成木屋的四角和支撑结构。框架稳固后,用木梁横梁连接;木板、树干或树枝交错排列,间隙处填充树皮或苔藓作为墙体;木屋的内部,剑麻搓成的绳索将柱子和梁绑紧;入口处再加一扇简单的门……造屋、狩猎、照顾田地、日日夜夜、夜夜日日。木屋的主结构搭好时,汉子来到哑猎人面前踟蹰着说:“尊敬的守林人!其实,我还有失散的妻儿……”
与哑猎人如影随形的狼眨了眨空荡荡的眼皮。
哑猎人让狼和汉子一起出发。三天三夜后,他们从一栋废弃修道院里成功救回了汉子的妻子,儿子已病死了。汉子和妇人相拥而泣,后者诚惶诚恐地来到林地,默默把婴儿抱在怀里。
哑猎人开始指挥他们平整地面,以期建成更大的容身空间。被救助者都惊讶地发现,看似简陋的木屋竟然稳稳当当,屹立不倒。怎么会有这样的神奇事?
从林地外又救来一个乞丐、一个农民。
田埂里种下的野燕麦飞快窜出苗,土壤肥沃得流油。怎么会有这样的神奇事?
从林地外又救来一个流浪学生、一个迷路的工匠。
哑猎人猎来一头相当大的驼鹿,足够所有人吃上一周。工匠则把剥下的皮做成一双双久磨不坏的鞋子。怎么会有这样的神奇事?
从林地外又救来一对织工母女、一个巡游的医师。
会纺织的母女为大伙儿缝补衣物;少年和医师一起设立了医疗区和草药园,用于治疗受伤或生病的人。药草和瓶瓶罐罐飘出令人安心的香味。浓疤、疥癣、烂疮都能治好。怎么会有这样的神奇事?
从林地外又救来一个老人、中年人、年轻人、孩童;一个女人、男人、猜不着性别的人;一个日耳曼人、诺曼人、犹太人、拉丁人;一个高个、矮子、缺胳膊的、少腿的……所有这些人都接受安置并被分配工作,所有这些人都默默融入集体,所有这些人都虔诚地呼唤她:“守林人!”她仍然习惯独自狩猎,她攀上林地后的山岩追逐山羊。射落那山间跳跃的生灵后回首发现自己立于巍巍高处,随风卷起的高草丛指引她向下眺望:如今的庇护所成为林地的一块秃斑,简陋木屋围绕火塘联排搭建,晾杆和火把架在树上间隔分布,草药园和熏肉室和储物室和陶瓷窑和工匠坊一一建成,防御用的陷阱和木刺埋伏在庇护所的出入口,田地作物生长,石栏圈起野鸡野羊;少年在鞣制麻绳,汉子在照顾牲畜,妇人在熬煮晚餐,农民在浇灌……从高处看他们是一群忙碌的蚂蚁,这蚁巢竟然初具规模。
哑猎人猛回头,狼习惯性跟在她身侧,此时正在朝天空嗅闻。对其他人而言狼是守林人的一个象征。
只有她知道它曾经是个歌手,嗓音动听的歌手。
它把怎样的责任压在了她身上!想到这里,哑猎人怒火中烧,从背袋里掏出七弦琴就往狼的爪子里塞。狼表现得完全是头活灵活现的受惊畜生,夹着尾巴逃走了。
从林地外又救来一个……从年龄来看,是一个年轻人;从性别来看,是一个女人;从族群来看,是一个游荡异族人;从外形来看,是一个美人。年轻美丽的异族女人别的不会,只会歌舞,于是她被分配的工作就是夜晚聚餐时为林地居民们跳舞。她比其他勤勉而惶恐的幸存者们快活多了,别人呼唤“守林人啊!”,她就喊“守林人嘿!”,她还是第一个敢拿哑猎人的断舌和狼的瞎眼开玩笑的人。
对待她,哑猎人找回当初对付面包师女儿的态度:由她去。
狼则垂下耳朵绕行。
有舞蹈就有音乐,有音乐就有酒水,有酒水就有游戏,有游戏就有嬉闹,有嬉闹就有疏忽。
一个月光暗淡的夜,黑暗凝重如触手可及的实体,火把的焰舌痉挛般震颤。这夜的睡眠好似死亡的一次预演。
哑猎人醒来时手脚抽筋,少年带着噩耗闯入她的篷子:储物室里的食物物资被洗劫一空,异族女人不见踪影,而肃杀初冬刚刚冻结了第一滴清晨的露珠。
冬天将至。
初成的林地庇护所蒙受空前劫难,气氛之低迷令哑猎人回想起那座被吹笛人劫掠的家乡市镇。异族女人是如何一次性劫走那么多人为过冬准备的肉、粮、皮毛?绝望又一次展现传染的连锁反应:有人外出打猎时被熊袭击;有人外出时引来了山野强盗;有人失手打翻了药罐;有人的木屋在夜间倾倒。
寒风呼啸,雪花翻飞,河水开始结冰,动物愈发稀少。任凭哑猎人带着狼和少年和更多助手昼夜不停地劳作,似乎都填不上这个空洞。
然后,不知是谁首先颤巍巍地走上前来。
是谁首先用参拜教堂时的语气跪在她面前:“救救我们吧,守林人啊……”
第二个人走上前跪拜:“救救我们吧,守林人啊。”
第三个人走上前跪拜:“救救我们吧,守林人啊!”
救救我们吧,守林人啊!用你让石斧锋利如钢、让木屋屹立不倒、让作物茁壮、让猎物健硕、让病人痊愈的神迹,救救我们吧!
她才知道自己成为了神在人间的化身,断舌是为世人受苦的圣痕。就连那个知道内情的少年,抱着健康圆润的婴儿,也用恍惚又期待的目光注视她。
哑猎人不会说话!
狼忽然转身向林地深处奔驰,哑猎人一愣,立刻跟上。一前一后追了好久,把聚落、人烟和期望都甩在身后。直到烈风刮破了她的脸颊,狼才在一截断木桩前停下,雪蝼蛄和蛱蝶因动静绕到木桩背后躲藏。
它抖抖绒毛,终于人立而起。
哑猎人握紧拳头。
“瞧瞧我们……”也许因为太久太久没有开口,狼歌手的声音哑得厉害,“只是想简单地活着,既不要黄金珍馐,也不要王冠宝座呀,为什么会有那么多苦难?”
她摸索一阵,但忘记带背袋,没法把七弦琴还给它了。
“我……说能闻出好人坏人,是骗您的。”
没人相信过这样的屁话。
“您带了匕首吗?”
这匕首是哑猎人挂在腰间随身携带的。它要来做什么?狼歌手用爪子端着匕首颠来颠去,像捧了个烫手的芋头。毛绒绒的狼爪抓住握把,忽然转了个头捅穿自己的心窝。
哑猎人猛扑上前。
狼直挺挺地后仰在木桩上,血霎时穿透木桩的年轮。
“别……扶起我……”狼歌手嘶喊道, “这是——我的巫术!”
她硬要把瘫倒的狼歌手扶起来,然而伴随着它诡谲的喃喃细语,林间枝叶上下左右摇窜,初冬的小虫四散逃跑。薄薄积雪一扫而空,化为半空中盘旋的璀璨晶光。越靠近狼歌手的躯体,晶光越发闪烁乃至于刺眼。那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把哑猎人推出好几尺时,狼还在疯魔般喃喃神秘莫测的碎语。
她愤而爬起,拉弓搭箭指向漩涡中心:一箭,她能精准射掉狼歌手喋喋不休的舌头,射掉它自以为无所不能的语言。
一箭!
“守林人啊!”
这声大喝几乎荡平空气,也荡歪了哑猎人的箭头,造就这平生最大也是仅此一次的耻辱:她的箭射空了。
狼郑重宣布:“今后,我们的家就在这里,在您手中……”
射中土壤的箭忽被松动。
这个寂静无声的清晨,当初霞还未完全撕破夜幕的沉睡,大地似乎被一层难以描述的力量笼罩。泥土的芬芳和生命的躁动喷薄而出。新生儿的心跳,地面的颤抖。无数细小的绿色嫩芽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探头伸展翠绿的叶片。藤蔓植物蜿蜒攀爬,被它们覆盖的枯木也被突如其来的绿意浸透。那地上破土而出的是什么东西?小麦,大麦,黑麦,豌豆的幼苗。葡萄拉弯了藤条,棉花絮和亚麻一同爆出。橄榄、梨、苹果、桃、橙子和樱桃。违背时节的万物之中,狼血流殆尽的身躯被吞没了。
哑猎人手脚并用飞窜上一棵正在生长的无花果树,她锐利的双眼试图穿透疯狂而茂盛的作物,找到狼的位置。
更远,林地的那一头,如此突然的丰收已扩散开去,让人们狂喜惊呼。他们一边奔跑一边欢呼恩人的名号,要敬献自己最虔诚的感激。于是她知道今后自己要蒙受这世上最伟大的痛苦,最痛苦的伟大。他们会呼唤她,寻找她,崇拜她,渴求她,索要她。无数人将追问那创造奇迹与幸福的守林人在何处?
守林人在何处?
守林人在何处?
哑猎人攀上树枝,舌头犹如因缺水而痉挛的鱼,喉腔扩张又收缩,喉头肿涨得要爆炸。她的嘴绝望地模仿每个说话的人那样大大地张开,吐出的却是徒劳的嘲哳音调:“嘶——喔噢——啊——”
嘶——喔噢——啊——
她只好放弃言语,松开攀着树枝的手,飞跃向肆意生长的万物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