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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053 守林人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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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千上万的老鼠害惨了这个市镇,每个砌成谷仓和风车磨坊的石灰石砖下都能发现它们恶毒发亮的小眼睛,或者它们的粪便,或者它们吃剩的谷壳,有时,谷壳也不剩下。夜里鼠群在墙壁缝隙和屋顶上结成浓烟般的肮脏队伍四处狂奔,给屋里点着烛灯的居民带去彻夜噩梦。父母宁愿缺几个帮工人手也要把子女锁在家中,因为传闻称十丈高的鼠王啃干净一个面包师香喷喷的小儿子,还用他的头骨当鼠仔的摇篮。

市长力排众议,从外面请来一位小有名气的捕鼠人。

教会选择对这个会邪门歪道的流浪贱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叫鼠患治不好他们也得不到更多什一税。

请来的捕鼠人穿花花绿绿的衣服,拿一柄怪模怪样的长银笛。他和市长商量好报酬就绕着市镇吹起笛子。很快满城的老鼠从犄角旮旯钻出来,神魂颠倒地随着捕鼠人从北门离开。不久他又从北门湿漉漉地折返,原来老鼠全跟在他身后淹死在城外的河流里。

货真价实的魔鬼之术啊!

也许因为嫌恶也许因为畏惧,市长忽然就变了卦,不愿支付说好的报酬。捕鼠人出离愤怒,数周后他又吹着笛子进入市镇。这次是孩子们被笛声诱惑。一百多个孩子就这么跟着吹笛人载歌载舞、出了北门,彻底消失无踪。

二十年多前,哑猎人就是从这北门进入市镇的。

二十多年前一场饥荒扫荡这片土地的南部,逼求生的人们朝北方迁移。那时她细胳膊细腿还没学会打猎,尚未得到如今的绰号。她听人说自己出生时被魔物咬掉了一截舌头,才招来说不出话和被遗弃的命运。残疾让她连乞讨都逊同行一筹,在流民队伍里算是底层中的底层。

流亡的饥民就是一群大号的老鼠,沿途的野草都被刨光啃食,泥巴也挖来充饥。等他们流浪到了市镇,大把人已沦为路上的饿殍,便宜了路过的食尸鬼。流民们朝城内涌入,拦也拦不住。城墙里有悠悠旋转的风车,有十字架直指天空的庄严教堂,怎么看都是人间天堂。

小哑巴从北门爬进去,竟然从地缝里捡到一麦粒。为了麦粒她和其他饿疯了的流民大打出手,被抓得鲜血淋漓。就靠这皮糙肉厚,流亡时她勉强没被饿死;就靠这皮糙肉厚,在等到教会那微薄的救济之前,她被市镇的一个老猎人瞧上了。

吹笛人的报复让市镇一蹶不振。

悲痛欲绝的父母恨不得用老鼠换回孩子。市议会和教会在慌乱中组织了搜索的队伍,包括一位伯爵家的自由骑士、一名牧师、几个雇佣兵、几个对周边环境烂熟于心的猎人。教会在广场举行了祝福勇士的仪式,牧师双手发光的神迹让绝望的居民痛哭流涕。搜救队也从北门出去了。

临行前市长曾亲自来猎人小屋拜访哑猎人,人们的恳求被她一次次拒绝。

又要说回当初她玩儿命似的在饥民的围殴下把麦粒塞进嘴里咽了。老猎人撕破密集的人群,扯住她的细胳膊带她到了自己的家。屋子竟然是实打实的石屋,拿出的面包也是实打实的小麦白面包!吃一口这样的好东西死了也行,而老猎人说:你吃一口,我抽你一鞭子,怎样?哑巴扑上去拿着面包狼吞虎咽,鞭子果然抽在她身上。到了最后两臂和后背皮开肉绽,她也一声没叫。老猎人赞道:对,就是要狠,就是要这个狠劲!

哑猎人步入中年,人已经够狠了。她熟悉方圆十里的山川河流,通晓一切飞天遁地的生物的习性,如果她加入搜寻吹笛人和孩子的队伍,指不定当天出门当天凯旋。要知道,有次伯爵的家族在镇东边围猎,贵族们差点被一条鸡蛇兽给石化成石头。千钧一发,是哑猎人闭着眼睛,射出的箭精准贯穿鸡蛇兽那颗蛇头的脑壳。

她就是有这样的本事,但她是个狠人,她吝啬自己的本事。

伯爵家族先是要请哑猎人当家臣,不愿;再要大赏,不要;再要让她当儿女的狩猎老师,不肯。最后,只好对市镇市民宣布所有人必须尊敬哑猎人,如同尊敬伯爵家徽。

尽管宠辱不惊,伯爵的尊敬实际上给她很多好处。当初老猎人将她收为徒,教她怎么射箭、制作陷阱、追踪足迹、判断风向、伪装与行走。他的狩猎生涯未有一次落空,这就让其他人害怕他;现在有了个学徒,虽然不会说话,但很快继承了师傅从不空弓而返的战绩,所以也开始让人害怕。她15岁的时候,有个年轻猎人找师傅提亲,说不介意她是个残疾。哑巴登上石砌的屋顶朝年轻人连射四箭,分别钉住他的双袖和裤袖。从此再没人敢来,人们也更怕她了。老伯爵的尊重等于给她一个通行证,起码不再有人朝她的影子又惧又厌地吐口水。

面包师的女儿,也就是被老鼠啃干净的男孩的姐姐,也是跟着吹笛人离开的某个女孩的姐姐,是用指头数得过来的敢于与哑猎人交往的人之一。

哑猎人除了打猎没别的爱好,就爱吃小麦精磨的白面包。

每次猎到红狐狸,她就用这最好的皮毛换最好的面包。次次都是面包师女儿拎着篮子来的,除了履行物与物的交换,她还总要立在石屋门口和哑猎人聊天。老猎人很多年前死了,因为伤寒死的,偌大的石屋剩下哑巴一个。面包师女儿用她因揉面而粗糙的指腹抚摸猎物皮毛,说前阵子的圣徒节日如何如何精彩,斋戒又如何如何烦闷,有时候还捎来路上摘的野莓硬要给她尝尝,又想求她给自己也磨把好使的小刀,也不知要刀干嘛。

哑巴又回不了话,闷头磨自己的刀,由她说去。

弟弟死后,妹妹失踪后,面包师女儿还是来换物,但不说别的话了,只是一个劲盯着墙上的鹿头发呆。走之前她回头问:

“你为什么就不帮帮我们?如果是你的话……”

哑巴不会说话。

“我弟弟不是被老鼠咬死的,”她一哆嗦,“他是得了怪病死的……”

市长派去的搜救队空手而归。他们先出了北门,沿着城外据说淹死过鼠群的河流下游走,走到一片渺渺的平原,遇见十字军远征的队伍,都说没看到有孩子;又沿着河流上游走,走到一处悬崖峭壁,下面是沼泽和乱葬岗,也没看到孩子。一无所获,一无所获,空落落的绝望还没持续多久,市镇城区忽然莫名病倒好些人。

哑猎人剥下的狐狸皮堆了好几条,没人提着白面包来换,她就自己去了面包师的家。她靠近那家人所在的街道,滚滚浓烟直插云霄。有人在街口拦着:“别过去,那边在烧病死的人。生病的人身上会长肿块,皮肤变得黑不溜秋,一染上这病就完了,完了,几天就死!”

面包师一家都死了。没办法,眼看怪病以他们家为圆心扩散,只能烧了他们的尸体。哑猎人越过街口的人群继续朝前走,认识她的人不敢阻拦。

焚烧处在市镇的城墙一角,由一帮戴着奇怪尖嘴面具的人处理。遗体同样被裹得严实,早已分不清谁是谁了。

装满狐狸皮的包裹没了去处,哑猎人径直走到火堆前,把皮毛扔进去一起烧了。

染上就完蛋的病还在蔓延,皮肤发黑的尸体越堆越多。市镇开始举行大规模的圣徒游行和祭祀活动,有的牧师还癫狂地用鞭子抽打自己,祈求上帝的宽恕。唯一的结果是某次游行的烛火点着了东边几栋房子,人们把牛奶桶都拿出来装水救火,折腾得精疲力尽。

所以,到底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不幸?

为什么小麦总会枯死?

为什么瘟疫和战争一波接一波?

为什么有时干旱,有时又洪涝?

为什么新生儿在夭折?

为什么流民曝尸荒野?

为什么野兽和魔物叼走牛羊,咬伤行人?

为什么赋税年年增高?

为什么土地被不会耕耘的人夺走?

为什么偷窃的饥儿要被砍断手脚?

为什么对贵族不敬的贫民吊死在城头?

为什么号称爱世人的上帝总在降下惩罚?

为什么活得越久,失去的东西反而越多?

教会宣布:有魔鬼作祟。

人们举着火把和农具开始寻找潜藏在身边的魔鬼。这时有人终于吐出憋了很久的真心话:我看那个哑巴猎人就很像。

她射箭百发百中,肯定是割了自己的舌头和魔鬼做了交易;她从不参加市镇的游行祈祷,对失踪的孩子冷漠至极,和最先得病的面包师一家走得很近,蛊惑了德高望重的老伯爵……她还是个女人,女人会打猎,那也是很少见的。顺带一提,女人最容易受魔鬼蛊惑。

哑猎人悄悄攀爬至教堂的高处,远望抓捕自己的队伍汇成一条红色火流。

老猎人生前一直念叨,他真不想当人,他真想当头畜生。他愿意不通人言,茹毛饮血,在蒲公英丛里打滚儿。“因为我搞不懂人,”老猎人把哑巴的断舌头揪出来,“搞不懂人,怎么当人?你舌头上的切口我一看就知道是被刀子割的。是谁割了你一个娃娃的舌头,割了干什么用?搞不懂啊!”

而哑猎人也不懂他。要么打我,要么救我,为什么又打我又救我?——她是怀着这样的疑问长大的。

哑猎人从教堂尖顶跳下,她循着市镇的狭窄街巷,灵敏地在黑夜里穿梭。有人在城门把守,她手脚并用攀上砖墙,一会儿就飞跃北门,扑向城市外被茫茫夜色笼罩的原野。

火把在远处燃烧,绝望的人还在为自己的绝望寻求一个解答。

一口气跑了不知道多少里路,途径不知道多少田野、沼泽、湖泊、山涧、丘陵,避开不知道多少埋尸坑、墓园、强盗帮派、疫病所、避难的领主与贵族。要想找个没有染病的、足够让自己独活的地方,比射落天上的月亮还难!哑猎人在自己的弓背上划痕,一轮日升日落划上一刀,等积累到四十道刻痕时,路不见了。

出现一片林地,隐秘而寂静。

阳光透过树梢洒下斑驳的光影,空中弥漫着清新的松香,隔绝了疫病医生熬煮的大蒜、洋葱、薄荷和迷迭香味儿。柔软苔藓覆盖的岩石上灰松鼠欢快地跳跃。前方,那座出名的高山巍峨耸立,白雪覆盖的山顶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辉,仿佛在向她承诺新的开始和安宁。

干树枝和松针搭成简陋的栖息之所。哑猎人开始学习这里动植物的习性,了解天气的起伏,分辨出风向与云层的变化。白天开辟土地,夜晚点燃篝火。带着弓箭行走在林间,寻找猎物,捕获野兔和野鸡。狩猎不顺,就采集野生植物和果实,记住哪些野果可食用,哪些植物能治病。用骨头做箭头,拿靴子焖山羊肉,削树枝叉斑鳟鱼。

外面的人都在死,而她会在这里身体愈发健壮,精神逐渐饱满,她终于懂了老猎人干嘛一辈子对人类敬而远之。

然而莫名其妙的,有一天林地外传来飘忽不定的弦乐声。林地外有人路过很正常,但如今疫病流行,谁还在歌乐?哑猎人掩藏好庇护所,爬上树,借树枝的掩护观察弦乐的源头。

林地外有头直立行走的黑狼一边漫步一边弹七弦琴。

林地外有头直立行走的黑狼一边漫步一边弹七弦琴?

哑猎人的好视力让她能隔几条街看清商人手里金币的图案。所以那就是一头货真价实的狼。黑漆漆的,站起来个头直逼成年人类,披着色彩鲜艳的麻布衣,还戴着一顶拼贴软帽、系彩色腰带,穿厚底皮靴,活脱脱的吟游诗人打扮。它沿着缓坡慢慢前进,爪子在琴弦上充满韵律地拨来拨去。

哑猎人蛰伏在树上,不晓得该不该像射狐狸一样把这头怪异的畜生给杀了。

忽然站着走的狼停下来,抬起鼻子嗅了嗅,开口说话了:“呀嗬,怎么有人味儿?”

妖魔和邪怪存在于世间。这些魔物比寻常的动物更加危险、充满魔力,是教会和平民最为痛恨和恐惧的对象。水马潜伏在湖泊河流,将人拖入水中;食尸鬼偏爱乱葬岗和战场,拖走来不及下葬的尸体;山怪身躯高耸如峰峦,拳头能砸碎铁制的头盔;不可一世的龙常常霸占山洞或岛屿,喷出的火轻轻松松便能毁了一个村庄……杀了这些怪物,能从领主手里领到大笔赏金,猎人们都爱做这类发财梦。但这样一头会说话的狼可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哑巴不会说话。

弹琴的狼摇头晃脑:“是谁呀?您身上沾着树林的味道,您是这块儿的守林人吗?”

哑巴不会说话。

“我是路过的流浪歌手,”说着它还拨了下琴弦,“能否歇歇脚,借口水喝呀?”

它在拨琴弦,而这一边她已拉满弓弦。手一松,会说话的狼妖连怎么死的都不会知道。但那畜生模样的东西转过身,两个眼眶里竟然空无一物!它悠闲自得地开唱了:

我心爱的人啊,

你窗外的花田在春风里摇曳。

告诉我那花的名字,从此我要离别故乡,

你说:勿忘我,勿忘我。

这歌叫什么名字?

哑猎人竟然有发问的冲动。喉头滚动,断舌头在嘴巴里不安分地扬起来,又徒劳无功地放下去了。

好歌喉成为哑猎人留下瞎狼怪的理由。它喝了木碗里的水,用润好的嗓子不停说话:您真好!您怎么不说话?您守着这林子多久了?我唱支歌报答您,您要听什么?亚瑟王的传奇?赞美诗?破晓歌?您怎么还是不说话?您抓我的手干什么——呀嗬,您的舌头怎么啦!

这畜生居然有脸对她的哑巴身份大惊小怪。难道它因为是个瞎子,不知道自己是个浑身长毛、尖牙利齿的怪物,不知道哑猎人剥过多少它同类的皮,披在自己身上当外衣?每次她想把瞎狼赶走,它就会唱起一段连着一段的叙事诗,好像怎么都唱不到结局。狼歌手唱完一段,要水,要吃的,要坐下来休息的地方,一直给它唱到月亮挂上树梢。

“现在外面乱得很,”夜晚,瞎狼歇了,不唱了,亲昵地挨着哑猎人的篝火坐下,“林子很好,鸟语花香,您在这里避世多久了?”

哑猎人不会说话。

“呀,您回答不了我,真冒昧……我啊,我一路跋涉,路上全是死尸的腐烂和焦味,惨不忍睹!一个个村庄人都死绝,我站在聚落的上风处弹琴歌唱,想要唤出哪怕一个还活着的人,听到哪怕一点话语。没有听众,还要我们唱歌的做什么?”

枯松针扔进火堆里,让它更旺些。

“唉!有没有哪怕一个安全的地方?有没有哪怕一个逃过幽冥的生灵哪?哪怕是一条狗也好!我抱着这样的心情走啊走啊,一直走到这片林地,这是个好地方,生机盎然、力量充沛……”

瞎眼狼像人一样,怪异地弯腰坐着,烘手取暖,还用湿漉漉的鼻子嗅闻篝火的烟火气,又好像在闻空气里什么别的东西。

“我又想,也许能凭空出现一座家园!把没生病的活人都给庇护起来,把死神挡在外头。有没有哪里能成为这样的‘家园’……?”

哑猎人不会说话。

瞎狼忽然凑近,黑绒绒的毛恨不得戳在她脸上。猎人一下就握住腰间的剥皮刀。

瞎狼低声哑气地:“守林人啊,不满您说,我除了是个吟游诗人,还是个……巫师!我能感受到谁是好心人,谁有大本事。如果您愿意,我们可以一起把您的林地打造成一个庇佑众生的家园!”

哑猎人挺身起立,揪住瞎狼的腰带,在后者哎哎呀呀的叫唤中把它拖出林地,一把丢到山坡下面去了。

更糟糕的事却等着她。第二天清早,熟悉的歌声随着山风飘进云杉与落叶松之间。哑猎人全副武装,计划以强硬手段赶走那黑色祸患。哪曾想,这次在林地外的不止狼妖怪一个:它毛绒绒的双腿边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少年怀里更是抱着一个吮手指的婴儿!

“守林人啊,”狼歌手牵起少年的手,“我在大路上发现这对兄妹,他们的父母被劫匪……”

少年瘦得吓死人,肚子却积了水似的异常肿大,两颊的皮肤鱼鳃似的鼓动,四肢和从树上砍下来的枯枝没什么区别,眼珠则是直勾勾盯着哑猎人,差那么点儿要掉出眼眶。她清楚这种饥饿的眼神。

那头畜生把这里当成什么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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