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印?”
“是啊,牙印,”阿比盖尔扬起手,指了指右手虎口处,“在那管家夫人这里,她捂嘴时露出来的。非常深的牙印,还有俩血洞呢。”
晚上九点半。
狼女仍是趴在床上的姿势,神情倒是比昨天放松。晚餐照样丰盛,吕克和其他家族成员照常出席,只是校长的位置空着。一天走向尾声,我们聚在她的房间分享今日见闻。
“被咬的?”我实在想不到那牙印代表什么。
“印子不大,但深得出血。只能是被尖牙利齿的小型猛物咬的。但那夫人又说自己对猫狗过敏,她肯定不养小猫小狗。”
快速检索一番情报,我说:“嗯……庄园往东去有一座畜牧场,由贝尔纳尔家雇的牧民管理。”
“这家人开畜牧场干嘛?”嘀咕归嘀咕,但听到附近存在大量肥美的动物,肉食动物眨眨眼,“畜牧啊……好客的贝尔纳尔们肯定不介意客人去参观一番吧?”
“您口下留情,”我无奈,“那么,明天我们还是分头行动?庄园主楼里有些地方我想去看看。”
阿比盖尔伸了个懒腰,想了想,忽然朝我诡异地挤眉弄眼:“行。现在还早,我们……干点什么?”
我恭敬地退出她的房间并庄重地带上门。阿比盖尔透过门缝对我狂做鬼脸。
夜晚却并不安稳。
深夜我陡然惊醒。打开手机,白光刺眼,凌晨三点。
庄园客房的布置无可挑剔。白色床罩、古色古香的台灯、茶几、沙发、活动画、写字台、现代化的空调电视甚至包括一台小冰箱。庄园毫无芥蒂地接纳了被菲尼克斯带来的阿比和我,允许我们参观并做客。毕竟待客是贵族庄园的天然需求,社交与人脉在主与客之间缔结。我却没来由地在客人天堂里失眠了。
眼下所有人都该入睡。校长呢,他还待在顶楼的房间里,面对一位沉眠的植物人?
披上外套,我推开门走出客房。
庄园走廊长而幽暗,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历代庄园主的画像,不确定是否是活动画,希望他们别突然冲我眨眼;走廊地面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踩上去柔软舒适;向尽头眺望,一扇巨大的落地窗,月光经过窗的裁剪在地面勾勒出边缘整齐的银白轮廓。万籁俱寂,任何声响在这夜里都是不合时宜的幻听。
从走廊另一头传来隐约的声响。
我一下子举棋不定:是忽略它,还是干脆打探到底?但声响逐渐清晰,不容忽视:一阵压抑的哀嚎和抽泣。发生什么了?
客房在庄园主建筑的二楼侧翼,与主人们的主楼连通,声音正是自主楼传来的。我尽量放轻脚步,右手的木戒也蓄势待发,以防撞上什么古堡恶灵、诅咒化身。
越靠近声音越清晰,一阵气味同时钻进鼻翼。闻起来像……苦艾酒?
停下脚步,声音也中断了。面前,这主楼走廊的一侧,某扇房门虚掩着,暧昧的暖光变幻莫测。噢,门。我非常熟知开门的坏处。苦艾的苦涩味混杂着甜与辣在空气中舞蹈。
我转身就走。
吱呀!房门却开了。熟悉的挑衅般的声音仿佛恭候已久:“Cher Monsieur,Pourquoi êtes-vous pressé de partir ?(贵客,您为什么急着走?)”
□□的哈曼·德·贝尔纳尔立在门前。
偏偏碰上了这家族最纨绔的子弟,他唯一还带在身上的东西可能就是发胶了,幸好没叫上阿比盖尔……脑海里闪过许多念头,我深吸一口气,用他的母语回答他:“只是睡不着,打扰您了。”
“什么打扰?我还期待您加入我们哩!”
他咧嘴一笑,倏地抬手将房门彻底敞开,里面的场景使人皱起眉头:宽敞华丽的卧室,竟横七竖八地躺着好几具袒露的身体。他们是庄园的男仆女仆,白天也曾衣冠楚楚地工作;此刻却是面色潮且红地交缠在一起。原来那不是哀嚎和抽泣,而是欢愉之音。唇与齿交换,臂与腿交错,发丝蜿蜒,酒水倾洒而下,香薰烟雾缥缈,苦艾的涩味扑鼻。
呲。
火星摇动。赤身与裸体之间,迪奈特——哈曼的表姐,点燃一根细长的烟枪。她同样未着寸缕,只披一件轻薄纱衣,翘腿坐在中心,宛如那些横陈的年轻男女崇拜的神灵。
情况一目了然。
哈曼吹了声口哨,迪奈特重重吐出烟圈。这些褪去昂贵高定衣装的子嗣们等待我被戏弄后的反应。我凝视名为哈曼的富家子弟,盯得他不自在起来;又转头望着那个叫迪奈特,很明显她才是这群人的主心骨。这两人的眼神……像在发狂地呐喊:看啊,你们这些外来的偷窥者,把我们的秘密看个够啊!
外人的视线,竟然把这俩人一同逼成了暴露狂。
“贵府姐弟手足间感情真好。”我感到悲哀,甚至是自责,忽然如此感叹,自己也不知是嘲弄还是真心。
迪奈特忽然腾地站起来,怒不可遏地大步踏至门前把哈曼扯回房间,狠狠剜我一眼,砰地关上了门。
巴克纳利亚节般的聚会就此落幕,邀请也沦为闭门塞。我思索了片刻,慢慢转身走回自己的客房。
慢慢地……
苦艾的气味却没有散去。它愈演愈烈。
我还记得,与苦艾有关的说法……
据说苦艾致幻,神秘而令人上瘾。
饮酒下肚,能在恍惚间与绿精灵嬉戏。
它曾经遭禁,也被画家们比作绿色的缪斯。
取苦艾炼制魔药,量多为毒药,量少则为……
我继续慢慢走着。
脚步沉重,呼吸急促,视线模糊起来。
庄园走廊长而幽暗,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历代庄园主的画像,它们突然冲我眨起眼睛;走廊地面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踩上去像踩进云雾里;一扇巨大的落地窗,月光下仿佛立着一个披银纱的女人,她在朦胧之中注视我,眼角满是耐人寻味的笑意。
我本能想避开她。
她却上前来,一把撑住我的肩膀:
“我的大魔法师,大半夜干什么去了?”
啊,这是阿比盖尔的声音,是她?还是一个被苦艾的迷香炮制出的幻影?
“我得回房间……”
“说真的,你干嘛去了?”她忽然伸手拍我的脸,“怎么看起来怪怪的?”
她的手劲把我的脸都抽红了。很好,就是实打实的阿比盖尔。
“说来话长……”我捂住脸,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的样子,“让我回房间歇一晚。”
话音未落。突然间,她凑近了。
凑得极近,距离打破了常规的、只能约束虚伪文明人的社交边界,发丝挠得我脸颊生痒……她嗅闻,好像我窝藏了违禁物品(我只知道自己的皮肉之下窝藏了她可能感兴趣的骨头,如果她要我的骨头……)(如果她吃了骨头发现不合胃口?)。她乌黑的双眼亮得像白炽灯泡(被它们照亮将无所遁形)(我悬着心等她说出话像等待一场雨):
“哦?你在——”
“别说那个词……”
她看上去想破口大骂或放声大笑:“怎么搞的?真是找死——喂,你确定不需要……”
“阿比盖尔,”我抬头,即时且充分且孤注一掷地调动了全部的理智,“总之我们……不能是今天,不能是因为现在这种情况!”
“噢,真遗憾,你仪式感还真强,”狼女龇牙咧嘴,还是退了一步,“扶稳咯,我带你回去。”
紧绷的身体终于松懈下来。我垂下头,她身上有一股草垛和泥土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