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间里,一只灰鼠妖怪正在沉浸地啃着花生米和坚果,忽然觉得后脑勺有点凉,还没等他回头就视线一暗,栽倒下来的身体被一双手稳稳扶住放到了地上。
“这地方还挺豪华的嘛~藏得还挺深...”无名绕过屏风,倚在栏杆处饶有兴致看着下面的高台。
“不深怎么会让我们找了那么久。”冬狮郎放下手里的灰鼠妖怪,也缓步走上前。
只见这楼阁建造得规格极高,支撑的梁柱皆是粗壮的楠木,他们现在所在的雅座是在二楼,围绕中央是一座圆形的高台,台上铺满织金宝相纹地毯,一名头戴浑脱帽、身着一袭窄袖胡服的丰艳女子正和着筚篥琵琶声,双臂舒展,在上面纵情旋转起舞。
无名将刚刚在桌上顺手拿的一个琉璃瓶递给了冬狮郎,里面是一粒粒粉状的事物,他接过倒出些许,指尖捻了捻,眼里划过一丝了然:“这是,珍珠粉?”
“准确地应该说是伪蜃珠的粉末吧。”无名轻声一笑,“真是有趣啊,向每个客人提供这种特殊的‘服务’,玩得还挺花,就不知道到底是人还是妖的主意了,呵...”
最后一个尾音冷若冰撞玉击,无名虽平时懒散惯了,但这句话中透出的凛然杀气不由得让冬狮郎将他重新放在了暗坊主人的位置上。
“那只臭鼬!”倏然,冬狮郎在一楼的角落睐见了那个黑白头发的身影。
“两个人太显眼,兵分两路,我先去追那只妖怪,无名你先留下来?”冬狮郎果断下了决定。
无名点头:“也好,我去探探这个宅子的底,看运气好能不能捞到幕后人。”
既然达成共识,冬狮郎也不再耽搁,转身便离开包间去往一楼。
臭鼬虽受了伤但身手仍然矫捷,发觉冬狮郎的尾随后,他们一前一后又开始了一场追逐。
这个宅子相当大,两人穿梭在如同墓道一般幽深的回廊中,不知不觉似乎已从一楼到了更深的下面,眼看离那妖怪越来越近,冬狮郎奋力穿过一道木门——
这是个宽阔的地下室,墙壁四周烛台上燃着油灯,那臭鼬正蹲在光亮和阴影的交界处,一双圆溜溜的小眼睛映着灯火,亮得出奇,旋即咧嘴一笑:“没想到你真能追到这里,麻仓朔。”
“也没想到你这么能跑。”冬狮郎冷冷回道,目光轻轻掠过臭鼬肩膀上的伤口,“生命力还真是顽强...”
听到这挑衅的话,臭鼬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龇着牙恶狠狠道:“为了拍公主马屁,连命都不要了,正好也给你们颜色瞧瞧,什么东西不该碰...”说话间他后面阴影里陆续走出几十个高大壮实的妖怪,他们盯着冬狮郎的眼神活像一条条鬣狗。
唰——他们向冬狮郎扑了过来,有些保持着人身手持武器,有些早已化成原本的兽体,尖利的爪牙堪堪从冬狮郎的面颊旁擦过。但紧接着银色的刀刃旋过,他们还未反应过来就被粗暴地撕开皮肉。随即一刀接一刀,冬狮郎左步疾掠,银色的发丝随风流转,身体轻盈得不可思议,而他的前臂外旋则撩势凛然,刀尖宛若寒冰凝成的一道细线呼啸着斩断周身的一切,眨眼间血肉翻飞,哀叫声不断。
眼看地上躺下的打手越来越多,那个来回掠动的银色身影仍就从容,臭鼬脸皮开始抖动,在又一次对上那双冷锐而沉静的翠色眼睛后,他不再犹豫从墙根那边拖出了一个女人,抓住她的头发提起来,厉喝:“麻仓朔!你看看这是谁?”
冬狮郎将一妖斩首后余光瞥了过来,脸色蓦然一顿。
“要么你束手就擒,要么就等着你的公主人头落地!!”臭鼬嚣张地大笑道。
扬起的那张脸确实是寿安,她痛苦地蹙着眉头,听到响动求救似的望向冬狮郎。
然而,冬狮郎也只停了一秒不到,他敏捷地躲过了向后脑勺袭来的一根长舌,看也不看手臂一转便切断它,接着就向臭鼬跃了过来。
“你!你!你不要过来啊 啊啊啊!”臭鼬边连滚带爬往后退去,边色厉内荏地晃着手里的“人质”,“你不管你主人的死活了?!我真的会杀了她,杀了...”
臭鼬未说完的话被身侧刮过一道劲风掐断,他下意识往相反方向仰去,只见空中掠过一道漂亮的冷弧,是冬狮郎狩衣鼓起的袍袖,而下面横刃旋过,随即往下一划,透亮刀身刹那间映出了臭鼬惊讶瞪大的双眼,也映出了他头身分家...
满地残肢凌乱,冬狮郎终于将目光转向了旁边委顿在地的女子身上,他将染血的长刀慢慢靠近她,越过她的胸口,擦过下颌,最后刀尖轻轻托住下巴,抬起了她的脸。
冬狮郎垂下眼,轻声开口:“你是谁?”
女子一双丹凤眼如泣如诉:“你觉得我是谁?”
话音刚落,刀瞬间刺向她的脖子,血滴从尖尖绽出一条长长的红线,在雪白无暇的肌肤上显得尤为刺眼。
四目相对,冬狮郎眼里腾起了淡淡的戾气:“我再问你一遍,你到底是谁?”
“呵呵...”女人眼睫颤动,双眸泪光莹然,嘴角却诡异地弯了弯,“没错我不是寿安,你再看看我是谁?”
下一秒,女子的那双眼睛竟变成了冬狮郎熟悉的狐狸眼,那张娇美纯洁的脸庞是阿鸾!这时候冬狮郎才真正色变。
也就是他恍神的一瞬,鼻端竟闻到了一抹淡淡的幽香,而女子不知何时已站起来,柔软的手臂如同灵蛇般搂住了他的脖子,鲜艳的红唇轻轻吐出一句话:“你现在知道我是谁了吧?小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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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谁!!”惠帝怒吼出声,像是陷入梦魇一般,眼皮底下的眼球在胡乱转动。
“陛下!陛下!”赵皇后靠在他身边,不住地呼喊着。
他慢慢睁开眼睛,猛然伸出一只爆出青筋的手死死攥紧赵皇后的胳膊,喉咙里咕咕发出不怎么清晰的声音,“是谁!是谁!是谁把这些人放出来的?”
“我没有错,没有错...那些逆子,他们该死...该死啊!”
赵皇后轻声安抚他:“陛下,逆臣贼子都已伏诛,你不用担心...现在只是噩梦,醒来就好。”
听到此话,惠帝没有焦距的眼睛终于开始在赵皇后身上停留,缓了好一会儿他才努力地喊道:“蓉、蓉娘。”
“嗯,我在。”赵皇后温柔地抚摸着他的鬓角,眼神却亮起疑惑的冷光,显然皇帝这些的异常举动不在她的预料之内。
惠帝犹如饥渴的人看到水,手上不断用力,竟将赵皇后的皮肤都掐成了青紫,他喃喃出声:“我好难受...快呼吸不过来了,我想要珍珠。”
赵皇后应道:“马上,陛下,马上就为你取来珍珠。”
虽这么说,但侍女宦官都被她预先支了出去,因为皇帝陷入噩梦所说的那些“胡话”是万万不能被人随意听去的,赵皇后正犯难,倏尔听到门被轻轻打开的响动。
原来是阿鸾回来了。她有些惊讶地看着屋内的情形,想问却又将嘴唇抿住,眼神透出一丝无措。
赵皇后没有解释,也没有发问阿鸾为何重新回来,而是冷静对她吩咐道:“阿弥,立刻去隔壁偏殿妆台下的匣子里取两枚珍珠过来,记住不要惊动任何人。”
阿鸾怔了一下,随后点点头,毫不迟疑地返身离开。
“你应该早就猜到伪蜃珠是给你爹用的吧”阿鸾一面快步往赵皇后所说的偏殿走去,一面在脑海里和寿安对话。
“嗯。”寿安的声音有些闷,“那东西不给他用,还能给谁用呢,他的病反反复复,想来只能用它们来压制病情,麻痹痛觉。”
阿鸾想了下开口:“不过我觉得这次有些奇怪,你爹的病不像是急病,也不像是会产生幻觉...刚刚在那个房间里我确实闻到了那个香味。”
没错,自阿鸾在庭院里面捕捉到那个诡异的幽香后,心里总有种不妙的预感,于是顺着这股香味她又一路回到了皇帝的宫殿,虽被宫人阻拦,但她还是因为和寿安之前的承诺强硬地闯了进去,然后就正好目睹了惠帝的“发病”。
“怎么这里好像也有那股味道。”阿鸾皱着眉走进偏殿,警惕地扫过四周后却没有发现任何特殊情况。
竭力压下心中的不安,阿鸾缓慢走向妆台,果然在下面隐秘的柜子中找到了装着伪蜃珠的匣子,按照赵皇后所说拿了两枚后就想离开。
正在此时,她口袋中纸人发出了淡淡的荧光,里面传来冬狮郎断断续续的声音:“阿鸾你在哪里?”
“你要小心...小心香味...”
还未等他说完,殿内所有烛火像是有意识般陡然一灭,冬狮郎的话连同阿鸾的身影就这样一起坠入了无边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