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蒂娜正襟危坐起来，她把书放在一边说：“那当然，你想说的，我都会好好听的。”

笛敏的眼神停在沙发上的某个点，她眉头不自觉紧皱起来，时间在一分一秒过去，可她依然拿不好这部分的开场白。

“你应该还记得艾温·霍德琳博士吧？她是那时和海拉一起把我救走的人，也是我现在的博士导师。”

“我记得，我跟她见过一面。”

雷蒂娜自然调查过这个人，艾温·霍德琳，五十七岁，卢佛理工大学化学系终身教授，腺体药理学领域的领军人物之一，还是联邦政府多个公共卫生相关机构的成员，长期在主流学术期刊、学术会议和政策听证会上协调发声，可谓医药界举足轻重的人物。

传说艾温在大学毕业后曾去第三世界国家游历两年，遭遇过枪击大难不死，回国后继续攻读博士，还与伴侣一起积极投身于平权运动，她在事业巅峰期与同道者坚决推进了腺体钝化药物的开发，其中遭遇过多大的政治压力可想而知。

要知道在二十年前，胆敢提出把人群Beta化可是极其离经叛道之事，哪怕是病人，如此做在现代社会也是一道道德上的红线。

笛敏迟疑地说，语速要比刚才谈论历史时要慢得多：

“她是我的恩人，我很感激她在这几年对我无私的帮助，无论在学术上还是资源上的照顾，没有她，就没有现在的我，可随相处更深入，我越发清楚自己想走的也许是和她不一样的路。”

“你们之间有什么矛盾吗？”雷蒂娜眯了眯眼。

“很难说有实质性的矛盾，更多只是学术和政治观念上有出入，我们的关系也不能说坏，可是——”

笛敏轻咬下唇，又说：

“就选最近的一件事来说吧，在我确认成为她的博士生后，她偶尔会让我协助处理各个不同层级委员会或学术会议的报告，久而久之，我也获邀请去和她参加一些联盟党政客都会出席的宴会，基本都是慈善晚宴，今年还见过一次新任首相。”

雷蒂娜皱了皱眉，她能感到艾温很器重自己的学生，可看笛敏的神色，这似乎又不全是好事。

笛敏继续道：“后来艾温获悉我得奖了，她就找我到办公室，除了祝贺我，也很认真向我提议：她希望我能成为平权运动的一名学术界的领军者，没有比一位优秀的Omega更适合的了，她认为我的头脑、品格和意志力，都足以证明我能在新的时代为不平等的社会发声，以前她特地将我介绍给那么多名人和政客，就是希望为我的将来铺路，她认为我有能力接手她在学术界或政府机构的席位。”

雷蒂娜并不惊讶，她问：“那你怎么想？我不能说这个建议是坏的，如果你有政坛上的资源那对你日后的发展不失为一件坏事。”

“我虽然关注政治，但我并不想深陷其中，我所做的努力也是为了我自己，哪怕我是个Beta或别的，我也会如现在一样努力——当然在政客看来，第二性别造就的底层出身，却获得了反差如此大的成就，那就是所有阶层都渴望看到的‘成功故事’，对不对？”

笛敏无奈地笑了一声：

“有时我会觉得自己是个被人牵上台表演的猴子，尤其是几个月前，我答应艾温教授为一位竞选州长的政客站台，你也许也知道，迪荷·拉女士，纽斯特州检察长，和艾温的妻子关系很好，她对医药领域涉及性别平等的观念我都是认可的，所以我也只答应了这一次。可那次之后，不好的风声就吹得更厉害了，大学里支持公民党的学生有次甚至把横幅拉到了我们实验室门口，污蔑我获奖是搭了艾温的便车。”

“没必要在意这些事，市民有自己的言论自由，但不代表他们嘴里说的屁话都是真的。”雷蒂娜马上严肃道：“退一万步说，获奖也是科学家在为自己争夺话语权啊，难道只有你一个Omega申请这个奖项？既然你中了，那就代表你值得，社会把这份资源交到你手上，证明你就是比其他申请者更优秀。”

笛敏看了一眼雷蒂娜，又低声说：“我从不怀疑自己的能力，只是为此感到无奈。再说了，获奖固然不错，可我的学术成果也是归于卢佛理工大学的，这也是我必须要接受的现实之一。”

雷蒂娜抿抿嘴：“可你依然是做出了这个成果的人。”

笛敏苦笑一阵：“话虽如此，我本人还是没有任何权力去支配亚酮类素后续的商业开发，大学和科星有着稳固的合作关系，亚酮类素半年前就授权给科星进行商品开发了，肿瘤治疗的市场庞大且利润高昂，因此科星也在很早就来跟我谈签约的事情了。”

“艾温希望你加盟科星吗？”雷蒂娜问。

笛敏回答：“对，就像是一条被安排好的康庄大道，在艾温看来，我进入科星工作，不单能深度参与亚酮类素的药物开发，还能在学术界及政府机构委员会里成为她的接班人——这对一般的研究员来说是不可多得的机会，要知道，很多药学家在实验室呆一辈子都未必能成功开发出一个商品药。艾温很希望我推掉其他药企的邀请，当然不是强制的，只是以她一贯的口吻提出这个建议，可她是个雷厉风行的人，建议有时就是命令。”

“但是你不愿接受这个安排。”雷蒂娜直言。

“对。而且我反感的原因是很复杂的，第一，我并不认可科星的企业文化，但辉莱德也好不到哪里去，这两个药企在曾经平权运动进展到大规模和平游行时，公开宣称说不能为伤害其他市民的Omega提供药物救助，否则那就是犯罪，而实际上Omega在被暴力镇压时死伤人数可谓触目惊心。哪怕后来风向有所转变了，在一些宽松的州份，科星仍然要求地方药房必须收到Alpha的担保书才能给Omega提供他们生产的抑制剂，当然说法是很冠冕堂皇的：为了Omega们的健康，需要让教育水平更高的Alpha们代为购买药剂。”

笛敏嗤笑一声，嘲讽道：

“科星最初不情不愿地宣传公司会为Omega开发抑制剂，还是见到辉莱德打了头炮，它才快马加鞭做的，可科星所有抑制剂都只是Alpha生理数据基础上研发的，对Omega则只是简单地‘把用量减少一半’，连亚酮类素的癌症药物开发也一样，科星更愿意砸钱在针对Alpha的管线。理由我也想得到，那就是坐拥更多社会财富的Alpha才有足够的金钱花在绝症上。我想，这也许会是科星近年已经被辉莱德超越的原因之一。”

雷蒂娜沉默不语，她以前几乎不使用抑制剂，可在这几年的疾病后，她对这个医药市场抑制剂的品种和研发故事也算了如指掌了。

但她是个Alpha，在这个躯体的限制下，她也只是习惯性关注Alpha的市场，而这个绕着特权阶层转的世界里，也多的是乐意为她定制昂贵产品的机构。

然而这个世界上占据了几乎另一半人口的群体呢？

“因此，我在情感上不想为那几家药企工作，尤其是科星。”笛敏垂下眼说：“当然，艾温不会因此跟我撕破脸皮，也没有必要，可在学术上，艾温也希望我专注在癌症方向，但我有我自己的想法。”

“什么想法？”

笛敏说：“自从我分化后，我最想做的药物就是抑制剂，也许很多人会说抑制剂的市场早已饱和，可我却并不这样认为，尤其是如此多的人还在受副作用的伤害，尤其是Omeg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