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好。”雷蒂娜微笑道，她为对方的现身而高兴：“你洗过澡了？”

“嗯。我还睡了一会，下午走路的时间太长了点。”笛敏看到雷蒂娜反盖在边桌上的书，便问：“在读什么？这会应该不是公司的财务报告了吧？”

“确实不是，这本书我从楼上找的，你也许会感兴趣。”雷蒂娜便拿起那书，展示了其红白色的封面，还有显目的大标题。

“我上个月读过这本，米勒·多马顿写的吧，不过封面不太一样，我读的大概是新印版。”笛敏还在坐在昨夜的位置上，她调整了一下姿势，便又盘腿靠在了沙发上。

“等我读完，有机会我们可以交流一下里面的内容。”雷蒂娜提议。

笛敏并不回应，只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也许是夹杂着敷衍、怀疑和某种嘲讽，雷蒂娜看不透，可她唯一知道的是，笛敏并不是那种见Alpha读了几本同情Omega的书就能拉近关系的人。

笛敏想了想，开口道：“那你读到第三章了吗？没记错的话，那写的是黑暗世纪末期，法斯图特公国与阿列王朝经历了数十年的残酷战争，而就在即将进入启蒙世纪时，在这个公国里发生了一件医药史上的大事件。”

法斯图特公国，那是进入工业革命前，欧巴多斯联盟地带一个统治了里海地区的强大帝国，那也是海拉祖辈的故乡，骁勇善战的坎卢人士兵以宗教为由战胜并侵吞了周边的小国，长久以来和来自金沙大漠的阿列王朝有军事冲突。

雷蒂娜并未读到那章，可笛敏似乎此刻也不介意做个科普者的角色，见雷蒂娜下意识去低头翻书，笛敏便继续说：

“那时法斯图特公国的士兵常年在外征战，饱受热潮期的痛苦，而且会多次被敌人使用受训过Omega进行信息素攻击——当然黑暗世纪的人不叫它做信息素，而是叫它做神息，神的气息，吹送到凡人的体内引起热潮的波动，双方都认为自己在为供奉的神作战。在古时代，平民抑制发热是一项重罪，民间实践中能平息热潮的草药也全是禁药，不允许种植和私藏，只有皇室和宗教所才能调度，只有限地供应给权贵阶层使用。”

雷蒂娜停止了翻书，抬头安静地看着笛敏说话，她意识到今晚自己主要的身份是一名倾听者。

可笛敏到底想告诉她什么呢？

笛敏的手随着话语轻扬了一下，她又说：

“为了更长久地进行作战，使得士兵不会在每月那几个特殊的日子变成畜生，法斯图特公国秘密开启了一项名为‘玫瑰计划’的研究，他们冲破了宗教的约束成规模地开发战用抑制剂。”

“法斯图特公国有着强大的香料和化学萃取工业，以皇家化学院为首做了长久的研发，最初所使用的，就是仅供给权贵阶层的抑制剂药方，这些药物，曾被唤作圣使药，会在尊称为圣安期的日子里送到每个未婚贵族的月室，以帮发情的Omega和Alpha度过那几天最痛苦又孤独的时刻。”

“玫瑰计划在军事上无疑是成功的，其他国家纷纷效仿开始研究属于自己的军用圣使药，但这件事真正产生的影响远不止于此，你能想到那是什么吗？”笛敏说完又问。

雷蒂娜真想现在就翻书找出答案，可她这时只能问：“是什么？”

笛敏先卖了个关子：“法斯图特公国的首都马昂，是欧多大陆艺术和文化的中心，有钱人们在远离战场的地方举办各种沙龙，其中有个叫蓝袜子的沙龙，主持的女性Omega叫做安吉·莫尔奈，她是国王叔叔的幺女，也很受长辈宠爱，她获得了最好的教育，却又极其叛逆。她曾深入去调查Omega社群的生存现状并私下印刷成书，名为《绿皮书》，她还一直关注玫瑰计划，联合其他贵族Omega窃取了军方的配方和生产流程，还通过收买军人获得了成品，并通过地下网络传播开去——因此，她被谋杀了，可她的先锋思想却从此遍布了大陆，与工业革命的思潮契合在了一起，成为了某种解放生产力的工具。”

雷蒂娜稍稍张大了眼：“所以政府研究的更正规的抑制剂，反而通过各种渠道流去了民间，促进了底层意识的觉醒，你是这个意思吗？”

笛敏点头：“对，政府对土地和财富的渴望造成了无节制的扩张，使得他们逆反了宗教和主流道德，去开发更普适化、商品化的抑制剂，哪怕这些抑制剂只是为了Alpha军人而开发，但也击破了社会一千多年来抑制发情的传统思维，加上工业革命的开始，政治制度的革新，迫使宗教势力妥协，资本家需要全年无休的工人，而不是每个月都要被发情困扰三五天的麻烦精。”

雷蒂娜没说话，很讽刺，可她以前也是这么想的，作为雇佣了大量工人的资方，她的庄园拒绝Omega工人就因为俄勒尔州的Omega连能稳定抑制发热的渠道都没有。

要往更深层说，只有婚姻和永久标记，才能让资本家对雇佣的Alpha或Omega产生信任感：因为这群人可以靠彼此维持身体状态的稳定，而不需要牺牲生产线上的效率。

笛敏说：“经过一个世纪的斗争，至少在欧巴多斯联盟的区域内，抑制剂的使用权从皇室和军队下放给平民，统一管制，严打非法制药，以家庭为单位实行限额配给。但为了维护Alpha群体的统治，哪怕后来取消了限额配给，Omega依然只能由Alpha做担保，才能去药房购买抑制剂。直到第二次洲际战争，造成大批Alpha死亡，Omega才从历史和家庭的阴影里走出来，变成了资本主义不得不正视的一种劳动力和消费者，这也为他们合法支配抑制剂成为了可能，从而争取更多的政治权益。”

“嗯。”雷蒂娜回答，耳熟能详的历史，她很早就知道，但却没有在乎过。

笛敏的手指敲了敲书皮，总结道：“那关于抑制剂宏观的社会历史就差不多到这里，我们从更微观一点的，以医药产业的视角来看吧——就拿最近的维利丹来举例。”

雷蒂娜皱了皱眉，她只听笛敏抛出了下面这段话：

“维利丹制药的家族创始人就是来自法斯图特的难民，有理由相信他们就是曾经拿到过军方抑制剂的人，他们是以药剂师身份进入了北方政府的眼里，并为北方军带去了减少迷狂的药物，而南方依然沉迷情热、奴隶和生育，如果我没记错，这次成功为这个家族带来了政治地位和财富，获得了在哥伦地亚的第一桶金。”

雷蒂娜接了话：“你这确实没说错，本尼·奥尔曼和我聊了很多家族从公国逃难前的历史，他们就是那批最早在小作坊蒸馏出抑制剂浓缩液，私下拿去贩卖的人，还开发了很多不同的剂型，军队里Alpha也多的是缺钱的人，拿到稀罕的抑制剂去药房那卖个高价也是个生财之道。”

笛敏点头：“维利丹制药也算是抑制剂解放时代的幸运儿之一了，第一次洲际战争开始时，哥伦地亚已经跟在欧巴多斯联盟身后大规模开发化学抑制剂，因为副作用，战后的士兵出现了高发的精神病症状，可技术终究在前进——这次战争催生了诸如辉莱德、科星、诺华克等等未来的医药巨头企业的雏形。维利丹后来则专注于处方药领域，走小众高端路线，专攻Alpha的高端医疗服务，很明显它没有适应平权时代的来临，失败也无可避免。”

这就来到雷蒂娜熟悉的领域，她斟酌了一会，说：

“——奥尔曼家族的领袖一直是诚实的化学家，可惜错在太钻牛角尖。尤其四十年代科星出现的那次重大的公关危机导致市场份额缩水，维利丹也没有抓住机会占领大众消费市场，如果它们还能维持现金流，也许也轮不到我收购了。”

笛敏平静地接话：“我明白道德和商业终究是两码事，如果在市场里无法存活，更加不可能把自己的理念付诸实践。但老实说，维利丹的衰落并不代表其他药企就是完全对的，只能说那些巨头更懂得市场的游戏规则，每家药企多的都是见不得人的东西，没有谁比谁强。”

雷蒂娜却说：“商业是弱肉强食的世界，适者才能生存，巨头掌握的资源能允许它们犯多几次错，而维利丹一次错误就万劫不复。”

笛敏轻叹一口气，她说：“这是我想告诉你的事情，雷蒂娜，你是一位Alpha，我并不奢求你和你所在的阶层能理解Omega的困境，可就事论事，你进入的是一个事关人们的健康、乃至生死的行业，而如果你陈守于狭隘的阶级优越感，又或疯狂追逐利润，最终你会遭到反噬。不管我最终会否加入你的团队，我也希望你能保持一定的良心。再说，如果你能真正为人们解决病痛，我相信金钱会源源不断地来到你身边的。”

雷蒂娜注视着笛敏，虽说她早有预感，可笛敏亲口说出这些话，更让她确认了内心的某种渴望，她马上说：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也一直在把持两者的平衡——笛敏，我可以很明确告诉你，我进入这个行业不是完全为了金钱，如果只是为了赚钱，我大可以选择更投机的方向，请你相信我。”

“雷蒂娜，你拥有比一般人更多的金钱，可这不是单纯给予你认知的奖赏，反而是赋予你的责任，权力越大，责任越大，我希望你能考虑清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以及这些事会对社会产生什么影响。”

笛敏垂下眼皮，她停了一会才说出下面这句话：

“只有你考虑清楚了，我才能知道你和我之间能否真正达成共识。”

这番话让雷蒂娜心底涌起一股热流，这个坦诚里潜藏着某种考验，却也是机会，可就在她想说点什么时，笛敏却抬了抬手，示意自己还没说完：

“我目前事业上棘手的问题很多，可这些事我几乎没对人说过。如果真的以合伙人为前提，我也许需要寻求外界的帮助来解决——你愿意听我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