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在俄勒尔州界边上一片荒芜的土地,约四点二万哥亩,大片的盐碱地使得地下水都是盐卤,连牲畜都不愿饮用。这片土地也成了联邦土地管理局和科尔曼县银行的烫手山芋,每次拍卖都无人问津,可是我出现了,我花了约八十万特比买下了这片土地——当时橡树庄园也只值一百五十万特比不到,因此金特琳的家人,一直揶揄我是要赔上整座庄园去做这笔买卖。”
“任何有点风险意识的人都会这么想的呢,他们也是为你好。”笛敏接话。
“对,我抵押跟出售了庄园的很多好东西,向哥伦地亚信托银行贷了最初的五十万款项,埃利森家族不同意我的收购,本来说好借二十万,最终只愿借给我十万。”
雷蒂娜笑着摇了摇头,仿佛在嘲讽记忆中的那群老古董:
“然而事实证明,我是对的,那片大荒地下埋藏着巨量的石油,而且那正是后来一系列赌局的开端。不知你记得不,正好是两年多前的秋天,塔鲁萨湾战争开始了,那场战争使得所有棋子都到了我的手上,而我要做的就是在每个月仅有的那一点清醒的时间里,控制这场棋局走向胜利。”
“塔鲁萨湾战争?那不就是——”笛敏的眉头皱了起来,那场臭名昭著的战争,使得油价和物价短时间内激增,要不是她还是在校学生,生活简朴而且有人资助,不然也肯定要成为流浪汉的一员了。
“对,就是那场使油价暴增的战争。在战争爆发前一年,我做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决定,连金特琳都被蒙在鼓里,等到她真的知道时,骂了我几天疯子,可是结果她不得不服,最后她也加入来协助我了。”
“——你干了什么,不至于是把金特琳的家族都给端了吧。”笛敏困惑地说。
雷蒂娜只是深沉地一笑:“比那更糟——我把大荒地包装成未来的大牧场和种植园,用一份相当漂亮的商业计划书,让顶级资产评估公司给了个靠得住的估值,大约整体给了一千万特比吧。我拿着这份估值书,抵押整个包含橡树庄园在内的全部资产,从哥伦地亚农业信贷银行借出了接近五百万特比。”
笛敏轻敲着书皮,她用外行人的思路去询问:“你既然都笃定底下有石油,为何要拐弯抹角去包装成种植园再借贷?你应该是还没正式完成勘探吧?”
“说得对。石油危机发生了太多次,商业银行对石油产业本身就很谨慎,你如果拿着一个计划书对银行说:我觉得这块鸟不生蛋的土地下有石油,而又花不了几百万去钻井,那一切都无从谈起。而我收购的钱本身也有抵押庄园资产借来的,当时手上真正能用的现金也许才三万特比不到呢。”
无怪乎金特琳的家族会觉得雷蒂娜不可理喻,笛敏想,换作是谁能有胆子去负起这种吓人的风险呢?
雷蒂娜说:“我以其中三百万贷款雇佣了勘探队,经过半年多艰辛的钻井、试油,寄送岩心给实验室,高价邀请知名的石油专家为我背书,一层层的拉锯,终于得到一份完美石油储量评估报告。我极其高调地通过媒体宣布这件事,全国的大石油公司向我蜂拥而至想要收购,来的最快的是黑曜石油,提出了总值八千万的收购方案,连金特琳都劝我见好就收——可我拒绝了这笔钱。”
“一百倍的回报,可是如果你出售了,那就是在油价起飞前离场了。”笛敏不得不如此评价。
“没错,他们只以三特比一桶的价格来估值我的油田,我要是卖了,那真的疯了。”雷蒂娜轻笑道:“那时跟我谈判的副总裁说了什么,我都记得,他说,洛斯莱顿女士,油价已经十多年都是三特比了,十年后也不会有什么改变的。”
“那我猜到结局了,你兢兢业业经营你的石油公司。并且享受了高油价的福利。”笛敏说。
“不,要比那更疯狂一点。”
雷蒂娜的笑容里隐含着一点得意和危险,她说:
“后来,我以这座全新的油田再度抵押,大北洋联合银行为首的银团进行了审慎的评估后,给了我两千九百万特比的银行授信,我迅速成立了自己的石油公司,这次博弈胜利,是我在资本战场上真正的成人礼,而这笔钱,就是我后面作战的主力军。”
“……所以,目前为止,你相当于用一重又一重的借贷和资产增值,用一百多万的原有资产,撬动了近三千万的资金。”笛敏感叹道,金融世界的操作真的让人叹为观止。
雷蒂娜很满意地冲着笛敏竖了个大拇指:“大荒地油田,估值七千多万,那时正值石油市场动荡初期,银行乐意给我一个不错的额度,而我用这笔钱做了小型的开发和投产,逐笔偿还短期债务,这使得我的信用极其良好,后来我甚至能轻松借出四千万特比,但是,从这儿开始——就是金特琳不知道的事情了。”
笛敏不禁捏了把汗:“你到底干了什么?”
“巨鲸入海,必将引起巨浪,可我在变成巨鲸之前,只是在浅滩上不动声色地潜游,静候洋流把食物送上来。”
雷蒂娜笑了笑,继续说:
“在局势紧张初期,我通过分布在不同州份的空壳公司,开始试水期货市场,我动作很隐蔽,最初少量买入,合计一万手近月和远月合约,保证金三百六十万,而我的授信额度四千万,等到局势紧张,我追加了两倍仓位,交易杠杆率一直保持十倍,综合起来的杠杆足有五倍之多。而那时正是油价从三特比向六特比上涨的第一阶段。”
笛敏的双眼微微张大,她料不到其中还有这么癫狂的一环,她忍不住嗔怪道:“你真是个赌徒。我是不太懂,可海拉家里人再去年股灾时聊过类似的事,别说五倍,哪怕只是两倍、三倍,一旦价格出现大波动,你就必死无疑的。”
雷蒂娜笑了笑:“对,那时我在期货市场每日的波动率,最高时能有千万特比,有一次剧烈的震荡差点到达了爆仓的极限,我便去现代银行借了一百五十万保证金做预备。金特琳得知消息,直接来骂我说,我们花了那么多心血才得到这家石油公司,我却拿这些资金去赌博,要是赌错了,我将失去一切,也会害她失去一切。”
雷蒂娜垂下眼皮,她的手不自觉地摸上了自己的左脸:
“而在那时的发热期,虽说镇静剂的功效上来了,我还会在疗养院里砸东西、挨电击,金特琳一直都觉得我是病疯了。你看,笛敏,我实际上没有做的多好,我只能在有限的清醒中,拼尽全力地去追逐那一丝光芒,灵魂在茫茫俗世中为我闪烁的光芒,那么微弱,却一直不灭,它说,这是我此生唯一一次的机会,值得押上全部去追逐的机会。”
壁炉的火光在轻轻晃动,为这个早已尘埃落定的故事增添了一丝不安的色彩,雷蒂娜的声音变得更低了:
“所以我决心追随这个指引,直到结局,可在跟你重遇后这一段时间,我反复回想起那个最疯狂的时刻,濒临爆仓,资产接近清零的时刻,我在想,我的灵魂是真的在引导我吗,也许那只是我在病痛中给自己的幻觉?也许在潜意识里,我是希望一切都毁灭掉?一了百了,没有庄园、没有金钱、也没有朋友、更没有这条苟延残喘的躯体:要是我失败了,我就能不带遗憾地离开这个世界了吧?”
“……雷蒂娜。”笛敏的手不禁捏紧了一下,她还是很讨厌听到这种消极的话,可她不知要如何劝解对方。
雷蒂娜轻轻舒出一口气,“那时,金特琳就使出了一个杀手锏,她说,她很早就找到了你,你在大学里站稳了脚跟,向着未来前进,她质问我说难道我以后想以一个破产的样子去见你?可我没有听她的,我说,我是很在乎你,可这也不是一次心血来潮的赌博,而是用我的认知去押注一个必将发生的未来,而后来发生的事,我想大家都知道了。”
雷蒂娜褐色的双眼像是平静的深潭,笛敏总感觉,对方不是一位坐在壁炉边给她讲故事的旧识,而是一名久经沙场的杀手,战场则在一份份商业文件复杂的条款当中,也在历史和政治造就的机遇之中——
“战前半年,油价上涨百分之二十,历史性的从三特比涨到了四点多特比,随着战争爆发,海峡封闭,主要产油国实行对哥伦比亚原油禁运,利勒亚宣布石油产业国有化,禁运名单扩大,全球原油储备急速下降,市场恐慌到达了顶峰——三个月之内,油价垂直拉升,迅速翻了近两倍,从四特比最高涨到了十二特比。”
雷蒂娜的手指轻轻敲打着腿上的纸张,她的双眼在注视着笛敏,又好像不在看着对方,而是穿过了这晃动的灯火,看向了风雨飘摇的七十年代:
“这场石油危机创造了一批新的富豪,也绞杀了大量的投机者,做空石油的人先破产了一轮,在油价顶峰仍在砸钱追买石油股票的养老金基金、普通市民和私募投行,也在战后的暴跌中灰飞烟灭。我在油价攀升进高位区域后,逐渐减掉了手上的头寸,油价在震荡,小幅回调到十特比时,埃利森家族的人才打电话给我说,雷蒂娜,我认为油价还可能涨到二十特比、三十特比。我那时笑了,在挂掉电话后,我就直接清仓了。”
雷蒂娜这时用手指比出了数字七,作为她这次投资故事的收尾,她说:
“除去还款、手续费和经纪佣金等支出,最后我获得了三亿特比的利润,加上目前对我石油公司的估值,我的净资产约七亿特比,这是我此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站在悬崖边上的豪赌,从此,我就从一位默默无闻的庄园主,成为了全球最富裕的五百个人之一。”
这个数字让笛敏咂舌,她想过雷蒂娜很富有,可是具体到真正的金额和人群占比时,她还是为雷蒂娜在资本世界的地位感到了震惊,她不由得抬手,轻轻拍了拍掌,作为对这个完美故事的回应:
“恭喜你,你做到了自己期望的一切。”
雷蒂娜笑着点了点头,以示致谢:“回头看这也不算什么,只是濒临破产的那一刻让我记忆太深刻了,于是我金盆洗手,就此告别了哥伦地亚商品交易所。取而代之的,后来一年股市和石油行业的大萧条,使我有了低价收购优质资产的机会,也是运气不错了。”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啊。”笛敏轻叹道,“对我这种普通人而言,听到你们用几百几千万特比在金融世界里搏杀,其中的压力估计很难想象吧。”
雷蒂娜意外地沉默了一会,她略低下头,随后把眼镜摘掉,看向了笛敏:
“不,你不是普通人,在我看来,你赌的东西反而要重要很多,远比金钱重要。”
笛敏蹙起眉毛,她不理解对方的意思:“怎么说?”
雷蒂娜低声说:“你用自己的性命去赌那个药物试验能成功,难道不是比我要冒险得多吗?我就算破产,顶多是失去石油公司,但以我的能力,我相信我能够东山再起,可是你一旦失败了,那就是死亡,而你也从未因此退缩过,不是吗?”
笛敏的胸口为此痛了一痛,可她口硬地说:“不,那不是同一码事。”
“本质上就是一样的,笛敏,你和我都是极致的赌徒,如果你真的是个恐惧风险的人,你就会在南方安分守己,你就会在知道自己拥有永久标记后屈服于我,你还会像我一样懦弱,不愿为药物试验的副作用去冒险,月复一月地在抑制剂里消磨人生。可是你没有,你一直逼自己往最决绝的方向去走——”
笛敏的心脏咚咚地跳了起来,她不清楚这是一种怎么样的情感,对于她自己,这一路走来所作出的抉择都是理所应当的,可雷蒂娜却在以全新的视角审视了这些抉择的本质,似乎也在审视笛敏人格里的本质。
“当我们遵循内心去行动,哪怕是逆流而行,这个世界都会为最纯粹的人献上她应得的礼物,我能理解你,也许你终有一天,也会理解我。”
雷蒂娜旗帜鲜明地说道,在这个会客厅里,她的声音显得如此有力,像是为了这一刻准备了许久:
“笛敏,也许过去的经历无法证明我是一个好的情人,可是,我肯定会是一个优秀的合伙人。”
笛敏清晰地听到了雷蒂娜接下来所说的话,她突然意识到,或许前面对方所说的故事,所做的冒险,都是为了以下这句话在铺垫。雷蒂娜如此说:
“和我合作吧,笛敏,拒绝其他医药企业为你开出的合同,它们不会像我一样理解你想做的事。和我合作,我们一起在创新药领域斩获下一个胜利,一个比石油战场更伟大的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