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溪谷的雨水在夜晚悄悄来临了,次日笛敏起床时,耳边已响起细细簌簌的雨声。
她睡到自然醒,下床穿着拖鞋走向落地窗,拉开窗帘,外面是雾雨迷蒙的景色。
这座山间别墅修建在山坡上,是多层错落式布局的现代式建筑,在树林中修筑了精致的花园,观景窗正对着山谷壮丽的景色,还能俯瞰穿谷而过的河流,傍晚到达时,她还能在深蓝色的晚霞下,看到山谷小镇一盏盏亮起的灯光。
昨日的行程消耗很大,笛敏很早就休息了,也提早和雷蒂娜说了今天想自由行动,她醒来时,别墅里只有她一个客人,管家和厨师在别墅的下院等候,笛敏需要的话,打个电话就可以了。
笛敏穿着睡衣下楼,楼下亮着让人舒服的暖灯,照亮了装潢独特的会客厅。
笛敏在厨房岛台上找到了她的早餐,一份以玻璃罩盖着的开放式三明治,一份切片水果,还有特色的咖啡风味甜品,咖啡则在机子里自取,这是昨晚管家跟她说过的。
笛敏见到刀叉下压了一张纸条,落款是雷蒂娜,上面写了两间小镇餐厅的名称,如果笛敏有兴致,可以坐车到那边吃饭。
可惜现在都快到午餐时间了,笛敏也没精力折腾了,她端着食物和咖啡,坐在会客厅一张面朝阳台的躺椅上,盘着腿吃早午餐。
她好久没睡得那么饱了,脑子还有点恍惚,温暖的咖啡滑了小半杯入肚,她的意识才苏醒过来。
庞大而安静的房子,只有细碎的雨声回响,在这儿,没有闹钟,没有工作会议,没有需要定时处理的标本,时间不是切成一块块的,而是像水一般弥漫开来,只有墙上的时钟还能为她提供一点日常仅存的规律感。
就这样什么都不做,度过漫长又空闲的假期,会太奢侈吗?笛敏咬了一口三文治,无由来地想到,好像她早就习惯了从一件事冲向另一件事,如果停了下来,就会被什么东西追上似的。
放下杯碟,笛敏就这么侧睡在躺椅上,外面的雨水纷飞漂落,打湿了阳台的地板,树冠在微风中摇动,显得室内是如此温暖。
雨停的时候,笛敏换了身衣服,带着伞,从外置楼梯走下了花园,她问管家要了钥匙和地图,准备单独在附近的山路闲逛。
走出花园,沿着马路向下,笛敏见到了夹道而来的缓坡草地,草色是带着暖调的黄绿,几棵树冠宽大的雨豆树散布其间。
视线再远处,是一面狭长的高山湖。湖水是浓郁的祖母绿色,平静得像一块打磨过的翡翠,而环抱这一切的山脉,山腰覆盖着墨绿色的云雾林。山顶裸露着灰白色的岩壁,被云雾半遮半掩。
笛敏也不知自己散步了多久,她没有戴手表,只是呼吸着湿润的空气,心绪平静地散着步,偶尔有骑行的旅人从她身边经过,在广阔的大地上,她只是一枚渺小的影子。
途中笛敏遇到了当地人开的商店,售卖咖啡豆、咖啡花蜜、咖啡巧克力和一些旅行纪念品,她在商店流连许久,购买了特色食物和纪念品,她没有进入小镇,中途便折返了,她想把这些当作其中一批带回给海拉和同事的礼物。
阳光在云层间若隐若现,山间的雾也渐渐散去了,在鸟鸣的伴随下,笛敏踩着落叶沿着花园小道回到别墅,已经是下午茶的时间。
听管家说,雷蒂娜打过一次电话回来,大概采购的事比她想象中要麻烦一些,她现在还呆在咖啡园里,也许赶不回来吃晚餐。
雷蒂娜不在,健谈的管家和厨师成了笛敏晚餐时的聊天对象,她获悉了许多当地的民俗,还有房主以前的趣闻。比如这座房屋建在亚热带的南方,却因房主的审美品味而修建了壁炉,除了冬天偶尔受到寒潮侵袭的日子,不然壁炉里的火光都是用大蜡烛来代替的。
晚饭后,山谷暮色迅速暗沉下去,房子建在半山腰,多少会受到夜里寒流的影响,气温也比白天低了不少。
晚上七点多,笛敏洗过澡,在睡衣外又批了一件睡袍当做外套,她带着书下楼,想重新在早上的位置读会书。
谁知走到楼下,她却见到会客厅的壁炉里亮着火光,似乎还不是蜡烛火,而是真正木柴在燃烧出来的火光。
笛敏正疑惑怎么壁炉的火生了起来,她抱着书走到沙发边上,却见到壁炉前有人在坐着。
是雷蒂娜,她在躺在一张带脚凳的单人沙发椅上,戴着眼镜在阅读手上的文件。
笛敏缓步走过去,用稀松平常的语调搭话道:“你回来了?”
柴火燃烧的缘故,雷蒂娜没听见对方的脚步声,她望见笛敏的身影时,一丝惊喜爬上了她的眼角:“晚上好。”
“你还在工作?”笛敏看了一眼那些堆放小边桌上的纸张,感觉雷蒂娜是把飞机上的工作带了下来。
“也不算,只是见有时间便再思考。”雷蒂娜也看见笛敏手上拿的书:“你自己带了书来吗?”
“对。”笛敏展示了书皮,正是她在旅行前一天还在读的那本社科书籍:“《标记的政治学》,可能不太适合你们这种古典Alpha阅读。”
“听名字就很有批判性。”雷蒂娜点点头。
笛敏也不准备多聊这类话题,壁炉前有两排沙发,她指着跟雷蒂娜距离最远的那张沙发的一角说:“我坐这边可以吗?”
雷蒂娜笑了笑:“该是我问你,是否需要我离开一下呢,免得打扰你看书。”
笛敏摆了摆手,在沙发上盘腿坐下了,毛茸茸的睡袍包裹着她,让她看起来像个小个子的玩偶:“不至于,有人在旁边,我可能会更专心一点。”
“那就好。”雷蒂娜的目光很温柔,她料不到笛敏乐意在这和她聊天,喜悦的情绪在她心里晃动着,她问:“你今天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我到外面散步了,还买了点纪念品。你呢?”
“嗯,采购的事总算处理完了。今年的气温比去年低一些,产量没以前大,但小年嘛也没办法了。”雷蒂娜说。
“你的庄园不是也有种咖啡豆吗?每年还是要到世界各地寻找好的豆子?”笛敏问。
“有精力的话当然还是想找点有趣的品种的,不过哥伦地亚是全球增长最快的咖啡市场,每年多的是人来联络我推销,就算留在国内也能买到不错的豆子。”雷蒂娜回答。
笛敏把书在腿上摊开,一只手支在沙发扶手上,侧着脸看向雷蒂娜:“没猜错的话,你现在应该不止是单纯的庄园主了吧?我对你产业的印象,还停留在五年前的种植园和酿酒那些传统农业上而已,可那时你也提过一直在扩张庄园的业务,是跟港口和运输有关吗?”
雷蒂娜别有意味地笑了起来:“你感兴趣吗?我能给你讲一晚上这五年发生的事。”
笛敏故意卖个关子:“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雷蒂娜却原话奉还:“你说呢?”
“那就不绕弯了,我感兴趣的是,你怎么在如此惨烈的信息素解离症下维持对你产业的管理,听起来是不是挺冷酷的好奇心?”笛敏耸耸肩。
雷蒂娜的双眼闪烁起来,虽说对笛敏这种坏心眼见怪不怪了,可听到这个病名还是让她心口一紧,她有点措手不及地把目光移开了。
笛敏见这种反应,她敏锐感到自己也许又碰到不该碰的话题,她马上说:“开玩笑的,我也就随口一说——”
“你想错了,其实恰好是疾病带来的癫狂,才让我有了如今的财产和地位。”
雷蒂娜却打断了笛敏的说话,她的口吻很冷静,像是用小刀在解剖自己的回忆,似乎她是考虑好了,对视的目光相当坦然:
“当然,也有另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有位可靠的朋友全力协助我,很幸运我后来做出的成绩足够回报她。”
笛敏没说话,她定睛注视着雷蒂娜,手也放了下来。
雷蒂娜是认真地想要回答她的好奇心。
雷蒂娜低声继续说:“你应该也猜得到,这朋友就是金特琳——在我确定出事后,金特琳辞去了她在俄勒尔州政府的职务回来照顾我,并且顶住巨大的压力代管了我的庄园。这件事,差点让她家人与她断绝关系,这也让埃利森家族和我的关系一度变得很微妙,她的双亲可是为她的仕途铺路了很多年的,她本可以州政府作为跳板进入首都核心的政治圈层,可是这一走,一切就都成了泡影。”
“她居然……”笛敏有点诧异,她能理解金特琳是如何保护着雷蒂娜,可是对方竟做出了这么大的牺牲。
上次在公寓里和金特琳对峙的一幕浮上了笛敏的脑海,不知为何,她彻底理解了对方当时的震怒和指责。
“五年多前,你跟我决裂那段时间,正是我收购卡托特大荒地的关键时候,那是我扩展商业版图最重要的一环。”
雷蒂娜轻推了一下眼镜,金丝眼镜的镜框在壁炉的映照中微微发光,她轻描淡写地描述着这个商业故事的起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