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是我?”
今日出发之前,晏临溪手里捏着那身柔滑轻薄的裙衫,脸色难看。
此番潜入销金窟接近康律津,是两人早已商议好的计策。
那康律津终日流连烟花酒肆,身边莺莺燕燕环绕,若不顺着他的喜好靠近,根本搭不上话。可真要进了那等地方,免不了要与青楼女子虚与委蛇,逢场作戏。
一想到要让对方与旁人周旋亲近,两人心底便不约而同地抵触。
他们都有私心。
两人正僵持着,一旁伺候的店小二听了只言片语,倒先一拍脑门,兴冲冲凑上来献策:“你们之中,有一人扮作女子随在身边,不就正好?!”
晏临溪当即蹙眉,只觉这主意荒唐至极,正要开口驳斥,却见楼悠舟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扫过他的肩背线条,最后停在他前胸,看得呆住,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然后,那套衣裙便落到了晏临溪手里。
他本是百般不愿,可架不住楼悠舟软磨硬泡,一会儿央求,一会儿又摆出几分委屈巴巴的神色,眼神软得让人推拒不开。
晏临溪一时被猪油蒙了心,竟真应了下来,转身入内室更换。
可衣衫刚上身,他便知不妙。
那裙装剪裁格外贴身,下裳斜斜收束,从腋下紧紧勒过胸口,硬生生勒出几分微妙弧度,胸前大片肌肤裸露在外,外头罩着的薄纱轻透,根本遮不住什么,反倒欲盖弥彰。
晏临溪羞恼地想要换下,谁知楼悠舟杀也似的闯了进来,见这幅景象,呆立在原地半晌没动。
晏临溪被他看得浑身发烫,头顶就要冒烟,此刻更是铁了心要换回常服。
楼悠舟这才回神,慌忙上前拦住,好话说尽,又是软语央求,又是低声哄劝,总算将人稳住。
又特意请来浦陵城中手艺最好的妆娘,盘发插簪,敷粉点唇,一一收拾妥当。
最后三催五请四哭六求,楼悠舟终是把晏临溪拉上了这条“贼船”。
晏临溪现在坐在青楼堂中,要说后悔已经晚了,倒不如真如姑娘家一般,先同身边这位“舟公子”将戏演完。
他借着长袖拧了一把楼悠舟的小臂,细声嗔道:“人都走远了!”
楼悠舟似乎重拾曾经的风流姿态,抓住晏临溪的袖子,靠近了,浅吟低笑,咬着下唇,烦恼般问:“那怎么办才好啊?”
晏临溪实在受不住楼悠舟这样,说也说不过,骂也骂不动,只觉得耳根发软发烫,便只能恶狠狠将袖子从他手里抽了回来。
楼悠舟见他真有些恼了,也不再打趣。
这番情形,晏临溪且得害臊一阵子呢。
他复又拉住晏临溪的袖子,低眸把玩着,道:“不急,我都打听清楚了。康律津在这儿待不住多久,一会儿去隔壁院子听戏才是正事。这里人太多,我们在那里好搭话。”
晏临溪总算能正眼看他了,眉头微蹙追问:“还有呢?”
楼悠舟抬眸,目光落进晏临溪清亮的眼眸里。
他又听到自己的心在怦怦跳。
他听自己强装着镇定说:“那可多了。”
满堂皆是莺莺燕燕,环佩叮当,笑语软侬缠作一团。
跑堂的小厮穿梭如织,酒肉飘香、鲜果琳琅;瓜果的纸皮壳子随手丢在青砖地上,踩得脆响。有人袒胸露怀纵酒狂歌,有人拥着美人调笑狎昵……划拳,哄笑,杯盏碰撞。
人间所有直白滚烫的欲望,都在这里被毫无顾忌地铺陈开来。
灯火昏沉,半明半暗。
鎏金烛,红绸缎,泼天富贵与潦倒醉态,奢靡与颓靡缠结不分,艳得触目惊心,又烂得惊心动魄,如开败的红山茶,大朵大朵坠在泥污之中,浓艳到近乎糜烂。
这方艳景中,坐在角落的两人如清水芙蓉,依偎在一起,絮絮低语。
“康家如今的掌权人,是康律津的大侄子,康思近。自从康律津的大哥康律全卧病在床,把家中管家权交到自己儿子手中后,康家便再无人能奈何得了康律津。听说康老爷在世时,曾指着他的鼻子骂,说康家的家业若是有一天败光,定然是败在他这个逆子手里……”
楼悠舟指尖揪着晏临溪的衣袖不放,一圈圈绕着捻揉,松开时,衣料早已皱得不成样子。
不过他也只能玩袖子了。
满堂声色晃眼,不宜细看。而眼前人胭脂敷面,双颊绯红,眼波潋滟,像是下一刻便要与这光景融成一片。
常年被衣衫掩着的胸脯白嫩,他从前倒不知,晏临溪锁骨底下竟然还有一颗小痣,随着呼吸起伏。
只一眼,楼悠舟便移开了目光。
他定神缓了缓,继续道:“康家那位强逼旁人入赘的小姐,是康律津同父异母的妹妹,论辈分,还是康思近的小姑。”
晏临溪低吟,“康思近尚是家中辈分最小的,已经要站出来给长辈收拾烂摊子了,也是可怜。”
说话间,康律津折返回来了,果不其然,他领着几个美娇娘便大步往隔壁院走。
晏临溪朝楼悠舟眼神示意,“跟上。”
隔壁院子戏台已经摆好,只等康律津一到,便开唱那出艳情撩人的《锁春宫》。
楼悠舟在京都听惯了规整雅致的昆腔京韵,身段讲究、腔韵温雅,可浦陵这西南地界的戏,全然是另一番泼辣生猛的滋味。
“纵是世人笑我痴,不恋荣华恋故人;宁负满堂金与玉,不负君心一寸真。”
身段放浪恣肆,唱词直白勾魂。
楼悠舟咂舌,评价道:“这般戏文,虽直白露骨,不似京都戏文那般含蓄,可倒也痴情。”
晏临溪欣赏不来,只是蹙眉。
楼悠舟这番话却被不远处坐着的康律津听了去,高声主动攀谈道:“这位公子倒是懂戏,寻常人听这《锁春宫》,只觉艳俗露骨,难得公子能品出其中的痴情。”
楼悠舟朝晏临溪挑了下眉毛。
鱼自己咬钩了。
他神色不动,只微微颔首,算作示意。
康律津在二人身上打转,眼底兴味更浓,笑着开口,主动问及身份:“看公子气度,倒不似我浦陵本地人,不知公子高姓大名?”
楼悠舟潦草地拱了拱手,“高姓大名不敢当,我姓周,名溪。闻得‘销金窟’美名,今日特来瞻仰。”
他语气敷衍,康律津身边随行的几位娘子都听了出来,又瞧这“周溪”生得俊美,忍不住提点:“你这小生怎的这般没礼貌?眼前这位,便是我们浦陵康氏康家五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