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悠舟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露出询问的眼神。
晏临溪解释:“我现已无大碍,将伤养好就行。孔雀洲在嘉陵及西南一带皆设分驿,各驿消息往来灵通。我有个属下名为九畹,因为早知道西北必有一战,特意遣他押送金钱辎重,早做筹备。不承想,西北战事未起,九畹便已失踪。”
他的嗓子还未好全,嗓子尚未痊愈,轻咳一声,缓声道:“此前在延西,我收到孔雀洲递来的最新讯息,称他最后踪迹见于西南,只因战事耽搁太久,所以现在便想去浦陵分驿探一探……对这件事,我总有不好的预感。”
楼悠舟猛地一拍脑门,眼中闪过几分恍然:“对了!有件要紧事,我险些忘了告诉你——你一提西南,我倒忽然记起来了!”
“文山大师约战我师父。先前我还纳闷,大战在即,他为何偏要此时提出比试。其实他是想借此来向我们传达信息,他的弟子告诉我:‘大鱼之尾’落‘鳞’,自称‘叛国贼’,挑动两国争战。’”
晏临溪闻言眸色一沉:“果真如此?我记得文山大师与乙宛摄政王私交甚笃,他弟子的话,可信吗?”
“若只是虚妄之言,他大可不必这般大费周章。想来是事关重大,才不得不借比试遮掩。而且乙宛摄政王为此还派人来抓捕他,他功名在身,何必涉险?”
“这消息,除了你与你师父,还有旁人知晓吗?”
“这种事瞒不得,陛下那边应该已经收到了消息。”
晏临溪沉吟片刻,“叛国……西北战事竟然有大虞人的参与,你说,会不会跟晏缙良的死有关?”
楼悠舟也回忆了起来,“你说胸口有鱼鳞状刺青的那伙刺客?鱼鳞?‘大鱼之尾’落‘鳞’!会跟这件事有关吗?”
乐康公主之死的始作俑者是谁,始终没有结果,这整个事件,为大虞向乙宛宣战作了嫁衣。
但是眼下跳出来看,它处处透着精心算计的痕迹,不仅成了西北战事的导火索,更让这场战乱提前爆发。
如今想来,乐康公主之死与西北战乱,未必是两件孤立的事。
会是“鳞”,暂时这么称呼“他们”,搞的鬼吗?
他们想趁机在战乱中撼动大虞的根基、倾覆整个王朝吗?
“眼下虽不能定论,但可能性极大。”晏临溪长叹,“看来这西南,是非去不可了。”
“我陪你同去。”
楼悠舟未作多想,当即应下。
“待你身子再养好些,我们便动身。”他补充道,“此番随我前来的两名士卒,原是韩良的手下。我会命他们先行返回,将眼下情形代为转达。”
“你要跟我一起呃咳咳咳……”
楼悠舟倒了一杯清水,塞到晏临溪手里,面色平静道:“是,这次你说什么我都要跟你一起去。”
晏临溪缓了缓,放下茶杯,看向楼悠舟的目光带着几分复杂。
这厢沉默,那厢喧嚣便愈发明显。
天愈发暗,客栈外便是一条小道,各家父母来捉各家孩子,声音从镇子的这头一直传到那头。
晏临溪终究在楼悠舟的注视下败下阵来——跟这位世子殿下僵持,他向来没什么胜算。
他瞥了眼楼悠舟腰间空空如也,故意低声呛道:“你没带‘敛长空’,能行么?”
“……”
楼世子压低眉头,目光刀子一样横过来。
晏临溪连忙缩了缩脖子,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不知道是谁先笑了,一旦开了个头就止不住,两个人一仰一合,肩膀都在颤。
楼悠舟笑骂:“你竟敢小瞧我?便是没了那柄剑,我这身武功难道就废了不成?”
晏临溪忙摆手,眼底带着笑意:“不敢不敢。既如此,小的日后便全仰仗世子殿下照拂了。”
一语一答,先前几分拘谨悄然散去,气氛顿时自在许多。
果然还是这样的说话方式比较适合他们两个。
晏临溪正了正色,语气郑重起来:“不过世子殿下,您哪怕有通天的本事,也不要以身涉险,好吗?”
假若“叛国”一事落实,西南必定暗藏锋刃,他们要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无法独挡的势力。
“好,我答应你,我们此行只探虚实,不拼刺刀。”他抬眼,“但你也要答应我,同样的。”
晏临溪重重点头:“嗯。”
“两位客官!”
老板娘步履逶迤地走过来,将一盘红得透亮、颗颗饱满的红李子搁在桌案上,眉眼带笑,“这是小店送二位的,今日的菜式,还合客官口味?”
晏临溪瞧出她是借李子致歉,并未为难,朗声道:“甚好!”
老板娘笑应一声,又拖着逶迤的步子走开了。
两人各尝了一枚李子,只是都饱得差不多,剩下的被晏临溪拿去投喂白天一起玩的几个孩子。
趁着天还没黑全乎,他探身出窗,朝巷口那几个身影挥了挥手。
小孩们兜起衣服,李子便一枚枚精准投到孩子们怀中。
待盘子见了底,他扬着空盘喊:“果子吃完,快些归家去!仔细别被爹娘打断腿!”
“哑巴!你会说话了!”
“咳咳……谁是哑巴!”
“哈哈哈!”
“哑巴明天见!”
“这帮臭小子咳咳咳咳……”
“可以了,别喊。”楼悠舟反而成了沉稳的那个,按住晏临溪的脑袋,将他捉了回去,“还有什么要紧事?没有就早些去歇息。”
他这么一问,晏临溪还真想起要紧事,他让店小二取来笔墨纸砚还有烛台,送到房中。
宣纸展开,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世子殿下替他磨墨,为写一封家书。
跟楼悠舟来的两名士卒,明日一早便要打道回鸡鸣谷,跟队伍会合再返还延西。晏临溪想着托他们捎一封家书回京都,报平安。
只不过这家书辗转入京都,再送到淑容娘娘手中,不知已是何月何夕。
晏临溪立在案前,凝眉斟酌许久,笔尖悬而未动。
楼悠舟搁下墨锭,打趣道:“再这般思量下去,我研好的墨都要干了。若是想不出,不如让我替你先写几句?赶巧我也要写一封,否则往后我父亲都不肯让我进家门。”
“快了,我这不是在想嘛?”
他终于落笔。
母亲膝下敬禀:
儿临溪远在西南,别来无恙。自离京都,一路风霜虽有,幸得顺遂,今已将伤势养好,身体康健如昔,母亲不必挂怀。眼下暂居浦陵,诸事尚安……
楼悠舟将干透的信纸折起来,塞到信封里,却见晏临溪又铺开一张纸,还要动笔。
“嗯?还要写给谁?”
“写两封。”
楼悠舟从他身后绕过来,视线穿过对方肩头,落在纸上。
这两封信显然都是给梁淑容娘娘写的,只是信中内容有些不同。
晏临溪感觉到脖颈边清浅的呼吸,执笔的手一顿,微不可察地往外撤开半步。
“这是?”
楼悠舟猝然偏过头来,将晏临溪堪堪拉开的距离压得不剩多少。
晏临溪只觉得呼吸困难,肺火隐隐有再起的趋势。
楼悠舟注意到晏临溪毛笔在纸上停留太久,已经落下个墨团,忙将他手里的笔抽了出来。
晏临溪得空呼吸,这才道:“我移到鸡鸣谷之前,特地提醒了孔雀洲,假如我身有不测,便要对外封锁有关我的消息,除了通过暗卫的手,其他关于我的事我母后不会知道,但军营人多眼杂,难保没有传出。要是我母亲知道我这一阵子的遭遇,便好好安慰,如果不知道,这点子事还是不要告诉她,以免夜长梦多。”
“很周到。”楼悠舟颔首,“这张就算了,已经成这样了,再写一遍吧。”他随手将废纸折了几道,搁在一边。
晏临溪压住有些发麻的手指尖,低声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