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锭银子被晏临溪重重搁在柜台上,脆响入耳。
客栈老板娘喜闻乐见,美滋滋地收下,笑引楼悠舟一众楼上安顿。只这么一路,还亲亲热热地同晏临溪叙起旧来,说一定要在店里用晚膳,尝尝李子树成熟的果子……
笑话,有钱就是爷!
哪管什么“前尘恩怨”?
老船夫早已被甲川乙二从河里捞起来了,包括他那得之不易的的银子。这回老人家不推脱了,攥着银子收得飞快。
一把老骨头还要到春三月的河水里泡一泡,这是他应得的!
甲川乙二浑身都湿了,楼悠舟接连几日奔波,晏临溪这乞丐更不用说。
老板娘吩咐店小二腿脚麻利些,楼上楼下跑了几趟,总算让几位贵客都泡上了热水澡。
晏临溪又跟自己的头发较劲上了,用尽耐心,等他一身热气腾腾地走下楼,楼悠舟已经坐在膳堂里。
灶房离得近,锅碗瓢盆叮当作响。
烟气太大,楼悠舟特意将近身的那扇窗推开一半,风吹进来,一袭月白布衫被风吹得贴骨,肩线便像远山淡影,随意却利落。
窗棂外的暮色正一寸寸暗,他半身是将散的春晖,半身是朦胧的烟火气。
晏临溪停下步子,眸光很缓很缓地在他身上描摹。
那人眉目如画,不笑时清贵,笑时张扬,都很难让人亲近,可此刻他坐在这香气里,倒像是被烟火气焐热了……
“干椒爆河虾!上菜咯——”
厨房的帘子被掀开,店小二端着蒸腾着热气的盘子,热切招呼道:“客人!站在这儿作甚!快请坐!”
那盘河虾刚离了灶台,红亮的油珠还在虾壳上滚着,裹着剁碎的红辣椒,把虾身浸得油光锃亮,连壳被热油逼出蟹黄般的香,透着被火候煨透的酥劲,仿佛下一秒就能咬出脆响与鲜汁。
晏临溪“咕嘟”一声,吞了口唾沫,连人带魂,一起跟着香味飘了过去。
西南地界边缘偏僻之处,竟能有灵蛇镇客栈小厨房这样的“沧海遗珠”!
蒜苗炒腊肉,香椿炒鸡蛋,砂锅鱼头豆腐。
楼悠舟搁下筷子,给自己盛了一碗奶白的鱼汤,眼睛一瞬不眨地盯着对面的晏临溪,神色间有些……惊讶。
他好几次想开口,看着晏临溪的样子又不忍心打搅,斟酌了一顿饭的时间才问:“这几日,吃得怎样?”
“非常非常非常不好!”
晏临溪匆匆丢下这个评价,皱了皱鼻子,满脸委屈。
他将几个盘子扫荡一空,抬眼瞄楼悠舟,小心翼翼地问:“汤……你还喝吗?”
楼悠舟眉头紧锁,他哪里见过晏临溪这副落魄的模样,心中暗道:“堂堂宁王殿下,本应该坐享荣华富贵,衣无褐,食无忧,如今竟然落到如此境地,连个饭都吃不饱,真真是可怜见的!”
这般想着,楼世子满心满眼的心疼,慈爱地摇了摇头,伸手替他将海碗推近了些。
晏临溪汤足饭饱,打了个嗝,挠挠脸,有些害羞地望向楼悠舟。
两人对视,又各自将目光错开……
晏临溪用力搓了一下僵硬的手指,喉结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怎么办?
要不要说话?要说什么?
你是怎么找到这么偏僻的地方的?
听说乙宛已经投降,军中事务如何了?我离开之后有没有再出什么幺蛾子?
这些问题是不是太严肃了?应该先关心楼悠舟的,山路这么难走,应该很幸苦吧?有没有受伤?
……哎,见不到的时候日夜牵肠挂肚,见到了反而相对无言。
最终,楼悠舟率先打破沉寂,聊起正事:“乙宛战事已平,噶扎尔踪迹不明,但乙宛摄政王已被生擒,此刻正押往京都等候发落。”
晏临溪立刻收敛心神,轻轻颔首:“这一任噶扎尔本就是傀儡,倒不足为惧。”
“嗯……”楼悠舟应了一声,目光却没从晏临溪侧脸上移开。
先前对方一直垂着头,额前碎发遮了大半面容,他竟没注意——有一道浅淡却清晰的疤痕,从鬓角下方斜斜划过下颚。
这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伤?战场上?还是被乙宛敌军穷追不舍的时候?
楼悠舟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缓缓蹙起。
晏临溪并没有察觉楼悠舟神态上的变化,追问:“还有呢?”
楼悠舟垂眸,“威远侯身边的那个参军你记得吗?”
“你说莫远归?他加官进爵了?”
有些话哪怕打了无数遍腹稿,真要跟对方说出口时,还是格外沉重。
“他被琉戈射了支毒箭,没能……还有曹国公,他殉国了。”
晏临溪悚然怔住,不可置信,尤其在后者。
“什么?”几乎失声。
楼悠舟看着他,很残忍的样子,不给时间缓冲,将剖白的话摆在眼前:“晏临溪,要是你之前跟我说的‘前世’是真的,那你就没觉得,这‘今生’的事也太偏离原来了吗?就从江南转运使张福云一案开始,所有事就像脱了缰,再不受控制,是不是?”
晏临溪只觉得一股寒意窜上来,连呼吸都变得滞涩。他用力吐出一口气,试图压下那股从头贯彻到脚的毛骨悚然之感。
楼悠舟沉思:“这一定有什么原因。”
晚来风,树影叠娑,叶语簌簌。
“会不会……”晏临溪嗓子干得发紧,“你说,会不会是因为我啊?”
晏临溪此刻好像变得格外敏感,他像个幼兽,预感到危险却无从自保,放弃了挣扎,反倒将脆弱全然暴露。
“我带着前世的记忆过来,所以现在碰到的这些事,都因为我变了样子。”
楼悠舟见他眼神越来越恍惚,心下一紧,拉住晏临溪的胳膊,令他直视自己的眼睛:“不要乱想,你什么都没做错,这也不是你的错。”
晏临溪点点头,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
楼悠舟没有放开手,故意转了个轻松的话题:“韩良这次带兵立了大功,已经受了封赏,暂时接替了你的职责。延西节度使这差事算结束了,你还是好好当你的闲散王爷吧?将军,不适合你。”
晏临溪垂下眼,语气似乎很淡然,“这样也好。”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叹息:“这样也好。”
看来今夜,楼世子的眉头很难舒展开。
楼悠舟早把晏临溪的心思看得分明——他面上那副淡然模样,全是强撑出来的。
经了这么多血与火的磋磨,见了这么多生离死别,哪怕铁石心肠,也不可能轻易摘身事外。
何况是晏临溪这般,自作薄情,实则比谁都重情重义的人。
就连他楼悠舟自己,也没法彻底摘干净……这个向来把事都往自己身上揽的家伙,如果不是告诉了自己,还有谁能听他说呢?对啊,他现在是唯一一个知道晏临溪秘密的人了,他必须要跟他站在一起。
晏临溪是一个奔波太久的人,他现在需要的不是谁来给他指明方向,也许他只是需要一间屋子,落脚,歇息。
世事浮沉太多,彼岸太远。
楼悠舟就做那一叶载他的舟好了。
他的思绪天马行空,不知飘到了哪里,忽然道:“等回了京都,你来侯府住吧。”
“嗯?”晏临溪回眸,神情懵懂。
楼悠舟笑得格外温柔,温柔到,无论是谁,都很难移开眼。
晏临溪被人从深潭里湿淋淋的捞了起来,却又无法自拔地溺进另一汪春水里。
“宁王府连个鬼影都没有,住得有什么趣?侯府人多,热闹得很。我母亲瞧也觉着你很合眼缘……对了,你叶子戏打得如何?我父亲牌技不济,每回都输得仓促,阿才更是怎么教也不开窍。母亲没得人选,只得逮着我……”
楼悠舟似乎笃定晏临溪会答应,问得有恃无恐,“怎么样?应下吗?”
晏临溪甚至没听清他后半段说了什么,只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世子殿下展颜舒眉,继续说下去,与他规划了一下未来的动向。
晏临溪总算回神,有些严肃道:“我想,暂时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