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武和咸阳大多数官宦子弟不同,为人狂放豪迈,不喜功名利禄,不图加官进爵,平生只在乎两件事——酒与义。
因着这两件事其成家之前做出过不少逾规越矩之举,惹得蒙骜老将军常常暗叹自家好竹出了蒙武这根歹笋,颇有先见之明地将蒙氏未来的希望压在了孙辈身上。
而傅溪这一评语恰恰精准地踩在了蒙武为数不多的雷区上。
不把他蒙武放在眼里,他大人不记小人过,但不把他珍藏的美酒放在眼里,他绝不会放任不管。
蒙武沉不住气,顿时被气笑了:“是我这浊酒上不得台面。”
傅溪略微挑眉,不置可否,自顾自倒了杯清茶漱口。
蒙武忍耐许久,也未等到嫪易的否认,他握着酒杯的力度逐渐失控,咬牙道:“你有啥私藏,也拿出来让我见识见识。”
他料想嫪易什么也拿不出来,今日好说歹说也要逼着对方把之前的评价收回去。
傅溪当然拒绝,她与蒙武非亲非故,带其回家已是自己的失误,再与他瞎扯淡简直是在浪费时间。
“你该告辞了。”她发下最后通牒,一边握拳掰动手指指节,一边缓缓起身走近蒙武威胁道。
“休想!今日不把话收回去,别想赶我走。”蒙武拒不配合,手脚紧紧勾在桌脚上,誓死抵抗。
傅溪微微眯眼,这世上能犟过她的人,还没生出来呢。她一脚踏在蒙武背上方便使劲,两手往后扯着蒙武胳膊,连人带桌案往门外拖去。
二人一时僵持不下,忽听门外一声犬吠,随后传来姬琦与旁人由远及近的说笑声。
傅溪忙松手收脚,没去在意屋内因惯性摔了个人仰马翻的蒙武,她随手拿了一壶烈酒摔他怀里:“要酒是吧?给你。”
蒙武躺在地上举起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忽地坐起身子,瞪大眼睛:“难怪我的酒入不了你的眼。”
傅溪抬抬下巴:“少废话,赶紧走。”
“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蒙武双腿一蹬一个鲤鱼打挺跳起身,放着好好的大门不走,硬是从窗户闪人,只留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你放心,流言一事包在我身上,一定帮你摆平!”
日后傅溪再想起此事,深刻体会到了恩将仇报的含义。
而此时的她只庆幸赶走了这个酒蒙子,她掩好窗户,一回身姬琦正好脱鞋进屋,如一只蹁跹的蝶飞扑至她的怀里。
傅溪接住她,摸摸阿琦还带着婴儿肥的脸颊:“什么事这么着急忙慌的?”
阿琦抱住她的腰撒娇:“因为等不及见到溪溪。”
见阿琦这般可爱模样,傅溪眉间因蒙武到访乌龙而染上的不悦渐渐消融,笑问道:“就只是因为这个?”
“还有,罗罗说以后有很多很多时间陪我玩。”
听到自己的名字,甘罗忙拱手问好,一抬眼和将阿琦揽在怀里的傅溪面对面,他清楚地看到了嫪先生眼中对他的不喜。
自那日献计平息事态后,甘罗在相府的日子便一日不如一日。不仅功劳都被齐身占去,知道当日实情的相府舍人也都不约而同疏远了他,这其中也包括嫪先生。
他慌忙收回落在阿琦身上的视线,第一次对旁人的异样眼光感到心虚,因为就在刚刚,他的确生了见不得人的窃心。
阿琦未发觉二人之间的奇怪气氛,注意到甘罗牵着的猎犬,她还记着傅溪的喜好:“我这就带狗狗去后院。”
“不用,随它玩去吧。”傅溪摇头。依照那人的气性,如今不会再来见她,自然也不会因此受惊。
至于甘罗,当日他一席愚弄后人的炸裂言论还尚在耳侧,傅溪实在难以对他有好脸色。
只是碍于阿琦喜欢,不好发作,索性离远点眼不见为净。
姬琦歪头纳闷:“奇怪,溪溪上次可不是这么说的。”
甘罗眼珠灵动一转,引导阿琦将此事细细说与他听,期间阿琦说话颠三倒四,十句话里有九句半都发散到天马行空的角度,都被他不动声色拉回正题,总算问清了个大概。
“如果这世上多余的人都消失就好了,没有人能将我们仨分开。”阿琦脸上尽是天真懵懂,她撒下一把豆子引来贪食的鸟雀,打开腰间的小瓦罐,一只百足蜈蚣探出瓶口,向鸟雀爬去。
在蜈蚣要接近鸟雀之时,她又一挥袖驱赶走了鸟雀,将蜈蚣捏在手中:“死掉的鸟会让溪溪伤心。”
少女摆弄毒虫捕杀鸟雀的场景既天真又残忍,甘罗却面不改色:“我可以帮你赶走你不想见的人,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从今往后,你想到将来时,要先想到我……这个友人。”甘罗红着脸,视线却不肯挪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