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月明星稀,山庄内每隔一炷香时间便有巡逻卫队从各院走过。
晏璇掩了窗坐回榻上,小几上摆着吃食,晚间她有些胸闷犯呕,没能吃下晚饭,陈玄灵便送来了些开胃小吃。
她还焦心嘱咐,让她务必好好歇息,问诊之事暂罢,后又差狸奴送来不少补药。
药是送来了,男人走时面色怪异地扫了她与孟珎两眼。待人走后,晏璇喝着补气药茶,方后知后觉对方那个眼神的意味……
门扉处传来响动,孟珎提着热水桶进来了。
他搬了凳子坐到榻前,伸手要来替她脱袜子。
晏璇赶忙挪坐到榻边,道:“我自己来。”
桶里泡了药材,此时已散发着一股浓郁气味。晏璇快速除了袜子,露出些许浮肿的双脚。
孟珎蹙眉盯着,等她坐稳,便俯身给她揉按起脚上穴道,他的动作专注得当,无半分狎昵。
晏璇低头,目光落在他的颈上少许,又落在他浸于水中的双手上。
孟珎察觉到什么,抬头看她:“是不是按得重了?不重不行,不然明日你的脚还是肿的。”
他们之间相处太过自然,许多事已不分你我,比此间很多夫妻还要亲密,旁人见了胡思也正常。
晏璇手撑在膝头微弯了腰,呼出的气息扑在孟珎耳畔。
“师兄,我们这般亲近,庄上的人真将我当成你夫人了,越想越歪……”
“……”
孟珎手上一顿,整个人定住一般,唯有耳廓处一点点变得通红。
“他、他们胡闹,我会去同陈玄灵解释。”
“但是,与你不亲近,我做不到。”
他说完也不看她,垂首给她伤腿按摩。
晏璇歪了歪头,他好像有些气闷又不似被人气到那样。
“怎么了?”她捏住他一侧耳垂揉了揉,“我没有讨厌师兄亲近,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不是……”许久,他低叹了声。
晏璇:“那为何不看我?”
孟珎:“不想你……见到我丑陋的样子。”
晏璇:“嗯?哪里丑?”
他忽然拿过一旁的布巾擦了擦手,站起身来。
晏璇随之抬头,被他一揽肩埋进了胸口,视线隔绝。
“……师兄?”
“阿璇,我犯了错。”
“犯错?我怎的不知。”
“我……明知旁人对你我有误会,仍几次感到窃喜,实是口是心非虚伪至极。”
他埋低了头颈,拥着她的双肩,“我……太过贪心,这副面孔不能叫你瞧见。”
贪心吗……
一边说错了,一边将她紧紧抱住,仿佛怕她拂袖而去。
晏璇伸手戳了戳他腰际:“我说那话,是觉得他们有时臆想得过分,令人无语。”
“非是不愿坦诚我俩关系。”
“我明白……”
他明白什么,晏璇微哼:“那你说他们误会了什么?”
“……”
“我是一辈子要烦着你了,难道你没做好准备?”
她的声音很轻,闷闷的从孟珎胸前传出,却足以两人听清。
孟珎一瞬僵站,心跳声极不规律而又强劲地传入她耳中,他的双手发烫紧扣着她的肩头,热意不断从掌下蔓延。
她抓握了下他的衣衫,孟珎先一步俯低身子,将她深深环抱住。
“我知你不愿我说自省的话,觉得多是自贬。诚然,为你永觉不足,予我再多自信都……”
“我也不会离开,即便你厌烦不想要了。”
“贪心又无耻,我是被你惯坏的。”
晏璇抚着他的后背。
“好,那我负全责。”
窗口传来吧嗒轻响,其中还有一声短促低呼。
晏璇和孟珎立时慌乱分开,各自意外警惕起来。
她拨开挡眼的乱发抬头,与一身夜行衣的某人大眼瞪小眼。
“十一?你怎么来了?”
十一扫了他们几眼,垂眸:“来得不巧。”
“……”
“药泡得差不多了,我去换水。”孟珎恢复镇定,拿布巾给晏璇擦脚,随后留她们在房里说话。
晏璇盘腿重新坐好,朝十一招招手:“山庄里有很多巡视的,没被发现吧?”
“有大哥掩护,那些人发现不了。”十一道。
晏璇:“你怎么就跑来了?外头出了事?”
十一稍顿:“没有,就是……想见见你。”
说着,她有些别扭地别开头。
晏璇浅笑了下:“饿不饿?跟我一起吃点?”她将小几上的几盘吃食挪到十一面前。
十一皱眉:“你没吃晚饭?姓孟的就是这么照顾你的?”
晏璇失笑:“哪里,我只是没胃口,这些是陈玄灵送来的。”
十一:“怎么没胃口,是累了还是旧病犯了?要不要紧?”
“吃你的。”晏璇塞了一块糕点到她嘴里,无奈道,“苦夏而已,我在你们眼中到底是多没用。”
十一嚼着嘴里的糕点,瞧她脸色确实没什么异样才安了心。
“那个,你和姓孟的虽然……大晚上在这搂搂抱抱的不大好吧……”
晏璇顿了顿,点头:“是不大好,我会注意的。”
“我也不是那个意思。”十一挠了下脸,侧眸看她,“就……不能太顺着他,听说男人特别容易得寸进尺,你得拿捏他呀。”
晏璇好整以暇地看了她一会,忍笑道:“是阿爹教你说的?”
“哪有?不是,绝对没有。”十一认真摇头道,“男人嘛,都是满腹心机的,管它好的坏的,总之不能轻易着了他的道。”
谢爹啊谢爹,当面没同她说什么,背地里不知教了十一些什么。晏璇想象那两人交头接耳的样子,便忍不住叹笑。
“好,我明白了。”
“咳,明白就好。”
十一喝了口茶润嗓:“关于司氏来人闯武林大会的消息放出去了,大多还在疑惑,陈晟收到消息后通知了各大派小心行事。”
所以,今日庄里巡逻的人多了一倍。
晏璇点头:“你帮我多留意下峋山派的动静。”
十一:“外面虽没有大事发生,但也有几个你应该感兴趣的消息。”
晏璇:“说来听听。”
十一看着她道:“七哥传信,说苍翊一行不知何故去了峋山,这会正往这里赶来。”
苍翊去峋山?他不该是去找人或者调查断肠丹的事……
或者,他想找的人就在峋山。
“若遇到他,你想怎么做?”十一又问。
她面色发沉,看起来比她还在意。十一重情重义,前有初七受难,后有她无端被害,所谓新仇旧恨,定要与人拼命一番。
其实,晏璇至今也没懂苍翊为何要给她下蛊,噬心蛊对于她这种没武功的,也就害人失忆,要她性命不至于,可偏偏在泽溪遇到意外,使她真的命悬一线。
她才觉得不做朋友还有买卖在,也确实得了对方不少好处,转头就被阴了一手。这种冷热交加的刺激,可真叫人无奈又愤恨。
她的目的暂且不是他,不过,见面礼不会少。
晏璇转着手里的金铃铛:“等见面了再说,你别冲动。”
十一抿了抿嘴没说话,晏璇见之,拿铃铛敲了下她的眉心:“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许胡来。避毒丹有没有带在身上?不想累死我,就乖一点。”
十一嘟囔:“我很乖了。”
“乖?是谁在莫问楼里发疯,叫阿爹担心。”
“那还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