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珎急掠却只抓到男人一片衣角,火把摔落滚进浸透雨水的潮湿落叶中,没一会熄灭了。
黑暗中,只响起几声闷哼和压过树木枝叶的嘎吱声。
“谢伯,你在哪?”孟珎大声喊道。
他立即掏出随身火折子,边往四周照去边喊,循着方才出声的地方而去。在一截足有一人环抱那般粗壮的枯树干下,发现露出一点素色衣袍。
孟珎蹲低下滑靠近,听到男人低声回应:“我没事。”
可从对方微颤吸气的动静中不难想并非无事。
孟珎暗骂自己,他不该在这关头与人较真,阿璇还等着他的药草救命。
“谢伯,我来帮你。”
“等等,孟兄弟。”
孟珎沉声:“如何?是伤到了哪,可还能动?”
谢伯缓了会,道:“你从我斜右方过来,我闻到了一股特别的花香,就在我左手边,很可能是你说的无义花草。”
“!”
孟珎压下心头激荡:“好。”
他小心探近,火折子的光亮微弱,在一片雾蒙蒙的灰暗潮气中,一朵微黄中带有细纹的花儿开得正盛。
谢伯的手被划破了,鲜血淋漓,此刻他抬手圈护着那株药草,抬脸望向他,紧张得连声音都快轻至无声。
“是它吗?”
在对方满含渴求希冀的眼神下,孟珎嘴唇翕动,最后点了点头。
……
晏璇做了个梦。
她好像成了一个游魂,飘荡在一片没有声音的黑暗之地。
她不知道自己是谁,周遭安静得令人惶恐,她拼命地往前飞,没有方向没有目标。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天,几个月,几年?她数不清了,她的世界传来了叮叮咚咚的钟声和铃声。
她浮在半空,听到一个女人断断续续的哭泣声。
不是撕心裂肺的号啕大哭,是如鲠在喉,期期艾艾无法释怀的低泣。
难道这个女人也和她一样被困住了?她们或许只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壁。
她想开口安慰人,可她发现不知是不是长久没人和她说话,她发不了半点声音。
女人还在哭泣,她听了有些难过,她想,心里的祝愿能不能传达给她?
管它的呢,她只管在心中默默祝福好了。
有缘的陌生人,你的心愿已经被上天听到了,请不要再哭泣,祝你一切好运,所愿成真。
再后来,哭泣声渐渐没了。
她想,一定是她的心声传达到了,真好。她飘坐在半空,荡着双脚,摇头晃脑。
可是,黑暗之地再次迎来了寂静,她又怀念起女人的声音,要是她能跟她说说话就好了。
又不知许久过去,黑暗之地竟然震动起来,电闪雷鸣好不吓人,哦,是好不吓魂。
她飘来荡去,无处可躲,修仙者渡雷劫不过如此。
忽然,在那混乱不堪中,她隐约听到了女人的声音。
“快来啊……”
“到这儿来……”
去哪?她像个无头苍蝇乱撞。
“快到这里来。”
“孩子……”
炫目的光亮了起来,刺得她睁不开眼,一道月牙形光环向她罩拢,越来越近。
她像是被吸附进那道光芒中,等雷声止歇,天光大亮,她坐在一艘月亮船上飞速前进。
世间万物的声音好似都开始传进她的耳中,身侧如流星般的影像不断划过,高堂庙宇、亭台楼榭、车水马龙、高楼大厦、星际飞舰……
宇宙每处的奥秘,生命的诞生灭亡都一闪而逝。
虚空之中,响起冰冷无机质的声音。
“她在召唤你,你可愿回应?”
谁在召唤?之前那个女人吗?她应该回应什么……
“成为司瑶,重新为人。”
做人……做人挺好的,比做游魂好,她想。
“那便去吧。”
“……”
“孩子?”
晏璇睁了睁眼,忘了她还看不见,脑中似还有余音回荡,她愣了半晌。
“孩子,你醒了?要不要喝点水?”
温柔的女声,与梦中那道声音渐渐重合。
“要。”晏璇开口轻应,嗓音暗哑粗涩。
“孩子,你能说话了!”女人又惊又喜,高声道。
好像确实能出声了。
晏璇被扶起喝了两口茶水润嗓:“谢谢。”
这会的声音又清晰了些。
“没、没什么,你想要什么同我说,别嫌麻烦。”女人道。
她“哦”了声:“请帮我看看百宝袋里有没有一个如意纹的小药瓶?”
女人翻找了会,道:“有,我递给你。”
晏璇摸到药瓶,打开瓶口闻了闻,是自己要的,可惜药所剩无几。
“你的手疼吗?”
“什么?啊,不疼,你……哥哥把伤口都包扎好了,一点不疼。”
怎么不疼呢,她到现在都疼得手心发热。
“他不是我哥哥,是我师兄。”晏璇道。
女人一愣,笑道:“是这样啊……但是他像哥哥一样对你好。”
晏璇点头:“嗯,没有他,前几天我摔进河里的时候可能就摔死了。”
她听到一声轻轻的抽气声,没等对方开口,继续道:“我叫晏璇,和他是孟尧的徒弟。或许你听过孟尧的名字,他是昔日的神医,我从小身体不好,多亏了师父帮我治病。”
“你师父是个好人。”女人声音艰涩。
晏璇:“我遇到的人不多,他们大多是极好的,好像我所有的好运都用在了遇见他们这件事上。”
“当然,也有坏心眼的,他给我下毒,害我失忆看不见。”
“还好,我记得要跟师兄去一个叫郦城的地方找人。刚刚,我还做了个梦,梦里有人告诉了我一个名字。”
“去郦城找人?找……什么人?”女人颤问。
“她喊我司瑶。”
“咚”的一声,床边的凳子重翻在地,晏璇被猛地拥进一个温暖怀抱。
此刻,没有丝丝缕缕的钝痛,没有拉扯她的幽冷力量,她实实在在地被她的暖意包围。
“司瑶,是我的孩子……”
“我的女儿……”
“你是我的女儿。”
她感到脖颈处不断有温热的液体流下,洇湿了她的衣衫。
如同梦中一样令人心碎难耐的哭声响起,晏璇抬手,轻轻回抱住面前低泣的女人。
“不哭了,上苍听到你的愿望了。”
“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