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璇继续吃了几口面，味道能接受，是她习惯了孟珎的投喂，胃口被养刁了。若她一人被困荒山无所果腹，有人能递来热腾腾的食物，遑论口感。
她捧着碗埋头吃着，感觉脸侧的散发垂落下来，正要抬手去撩，有人先一步捞过了她的长发。
她抬起头，女人的声音近在耳侧：“头发乱了，我帮你理一理。”
这些天她都简单用发带束发，怀疑那发带原是孟珎自己用的，自山洞醒来，她只顾盯着人脸看，也没太注意。
女人以指为梳，从发顶到发尾轻轻顺着，晏璇忽而一怔，觉着哪里少了什么重要东西。
她眉头微蹙，女人以为下手扯疼了她，忙出口道歉。
晏璇摇头，抬手抚上发间，耳边的落发被编了辫子绑在脑后。
“阿皓，把我那支玉簪拿过来，阿璇姑娘戴着一定好看。”女人笑道。
玉簪……
她记起来了，她的玉葫芦木簪，不见了。
她不确定落水的时候有没有戴着，要是系统在还能问问。那是孟珎送她的成年礼，虽说不上有多贵重，可胜在她喜欢。
晏璇突然有种在大街上丢了金银的烦躁。
吃面时的好心情少了几分，孟珎瞧出她的低落，问：“怎么了？”
女人听孟珎发问，也跟着疑惑问道。
晏璇不想隐瞒，便说她可能弄丢了他送的簪子。
孟珎顿了顿，道：“无妨，下回补一个便是。”
他知道那簪子她一直有戴，在见她头上空无一物时有所觉，只是生死关头，那些不过身外物，此刻见她在意，心中不由柔情似水泛起涟漪。
晏璇张嘴欲叹又忍住了，补的终究成不了原来那个，仅是丢东西这件事就让她难受，无论它价值几何，但凡她拥有过又没了，都不容易释怀。
孟珎说了不少话宽慰她，她只好暂时揭过不想。
女人在一旁似乎默了许久，直至谢伯去而复返。
“好看，真好看。”
在她插上簪子后，谢伯柔声道。
晏璇笑笑，收下了他们的心意。
解蛊需要的东西备好后，晏璇躺回了床上，如果能顺利引出蛊虫，她的身体会短暂陷入虚弱状态。
屋里又燃起了药草香，晏璇伸着左手，衣袖被卷至手肘处，身上各处扎着银针，其中手臂上错落着扎得最多。
孟珎擦拭好薄刃小刀，欲将动手，耳旁听女人气息发沉，惊道：“这……有好大一个伤口。”
掌心微微红肿才刚结痂的样子，一想到对方其他的伤和她当时探的脉，女人心如刀绞几欲落泪。
晏璇手指蜷了蜷，听孟珎冷声道：“之前为一个朋友划伤了。”
他不多解释，手起刀落，晏璇只觉手心一痛。
“夫人，请尽快将你的——”
未等他说完话，晏璇感到温热随之滴落在自己掌心上。
血腥味混着药香味越来越浓，她觉得整个人恍惚了一瞬，身上各处被蚊虫蜇了般发痛发痒。
“张嘴，别咬。”一块布巾塞进了她嘴里。
若非有人按着她，她能瞬间暴起发疯。
“有了，有动静了！”
“它喜欢我的血。”
“快！”
“……”
耳朵嗡鸣得厉害，晏璇也分不清是谁的声音。有人摸着她的脸颊，好似说了句“好孩子”，嘴里的布巾被取了，后又给她擦了擦额上的汗。
她瘫在那喘息，像经过了长跑后的力竭。
孟珎在给她处理伤口，道：“好好休息，有事可以找……谢伯他们。”
晏璇点头，右手摸过百宝袋。
她慢慢地在他手心写：“应该有个莲花纹的药瓶，里面是养元丹，你拿去服下。”
“不许骗我说吃了。”
孟珎：“好。”
“还有，有个小瓶……”
她的手指越动越慢，最后停在孟珎手上久久未动，双眼闭合已然睡去。
孟珎握了握她的手，替她盖好被子，起身对床边二位行了一礼：“劳你们照料。”
女人仍面戴薄纱坐在床头，只是此时面纱透湿，斑驳地贴在脸颊上，她也没理，满心满眼都是晏璇，好似移开一眼，睡着的人就会被抢了去。
孟珎缓缓叹息一声，既恨又怜，既痛又悯，但终不知真相原委，不可妄断。
他转身离去，突被谢伯喊住。
谢伯：“孟兄弟，请借一步说话。”
夜色降临，两人立于院中，只有头顶天空藏蓝一片。孟珎已做好了准备，即刻能走，他等着人把话说完。
不料，谢伯也套上草鞋，拾起背篓装上斧子草绳等物，道：“我在此生活十多年，还算熟悉山中情况，我随孟兄弟一起，快去快回。”
孟珎皱眉迟疑：“可是，您的腿……”
谢伯笑笑：“无碍，是上山又不是叫我赛跑，我不会连累孟兄弟的。”
“不，我非……”孟珎摇头，“算了，那便一起吧。”
他知道劝不住，对方一定会跟着去。
等月上中天，虽有磕绊亦顺利进山，孟珎举着火把，沿着无义花偏好的生长地势不断找寻。
不远处，谢伯背向他一寸寸找着，偶尔回应有无所获，或是发现其他药草，问询后进行采挖。
许是察觉到他的视线，谢伯回过身来，黑暗中彼此看不真切。
他忽问道：“孟兄弟与阿璇姑娘，并非兄妹吧？”
虽是问句语气肯定。
孟珎盯着他：“你想说什么？”
“别误会，我无恶意。我看得出你们感情很好，阿璇姑娘很信任你。”他顿了片刻，深深吸气呼气，“我就想问问……她，在家中过得可好，可还有其他兄弟姐妹，爹娘……待她如何？”
孟珎微嗤：“我们萍水相逢，谢伯问这些是否冒昧？”
“我……”男人梗住，面有愧色。
孟珎压下心头躁意，缓声道：“十八年前，阿璇长于斛县晏家，家中独女，爹娘待她极好。”
“极好……吗？那就好。”谢伯涩然道。
孟珎话锋一转：“可她生有弱症深受其害，少时被送往雾山求医，神医孟尧见之有机缘，将她收为弟子，她悟性高医术有成。”
对面的人似浑身一抖，孟珎继续道：“几月前，她回乡探亲却遭人绑掳，那人暗讽她非晏家亲生，更要杀她，送她与地下的父母团聚，她方知当年是路过的晏家人好心救下被活埋荒山还在襁褓中的她。”
“而后辗转，遇到了些人和事，她认定生身父母有不得已，还可能被人暗害，为寻真相我们一路出发郦城，前些日不小心遇险才流落至此。”
“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不……”男人嘶声痛叫一声，已是哽咽，“她，她是我的女儿……我不知……”
孟珎冷道：“她如何就是你的女儿？”
谢伯惶然欲泣：“她是！她与她娘亲长得一样，我们原以为……我不知她还活着，她……被人活埋荒山，活埋……”
“怎会如此……”
他踏过潮湿枯枝，脚底打滑却仍是踉跄着朝孟珎走来。
“她是我的女儿……”
“我与阿玥最爱的……”
“女儿啊——”
孟珎见他痛哭流涕心有所触，但对暗中听来的话仍有在意，遂肃着脸：“你不是还有个等着见面的孩子，还有个谁都比不上的‘瑶儿’。”
“不，她就是瑶儿！她本该叫司瑶，是我唯一的女儿。”男人低吼道。
“我的孩儿被人害了，我的女儿被人害了！”
“被我曾经最敬重的人害了，而我蠢得什么都不知道……”
“我真的该死……”
男人眼角猩红，拄着木拐的手不断抖着，恍然间身体一晃向山坡下滚去。
“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