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璇无声闭了闭眼，只想快快了结一切。
对面的时墉怨恨发泄完了，又想起她来，恼怒道：“多少年了，为何抓着我不放，是凌羽！是他背叛了整个披云堂，你该去掘他的墓鞭他的尸！”
晏璇点头：“好主意。不过，我做事喜欢一件一件的来。”
“你、到、底、要、如、何？”时墉咬牙。
“江湖上说我偷了凌云秘籍，实在是笑话，如今我倒是想到点好玩的。”
“……”
晏璇笑看对方：“我若去外面散布消息，说那东西在你身上，当年是你欺师灭祖，趁机占为己有，当如何？”
凭时墉的出身，他在披云堂的地位不会低，惨案之后失去踪迹的除了林叔便是那位副掌门有些名头，很难不让人猜想。
时墉瞪着她，嘴唇几近哆嗦，许久冒出几个字。
“卑鄙，无耻！”
“还好，没你们无耻。”
她侧首对着孟珎：“我看人也有些累了，师兄喂他吃些补气的药丸吧。”
孟珎：“好。”
他探身捏住时墉的下巴，就将一粒丹药塞进了他嘴里，入口即化。
时墉连药的样子都没看清，只觉苦涩味弥漫了整个口腔，他欲呕呕不出，欲抠抠不动，双眼逼出泪光，好不狼狈。
他彻底哑了声音：“你给我吃了什么？”
同样的招数，晏璇不想多用，奈何它效果拔群，她不说话，只静静看着。
对多疑的人，沉默可使恐惧倍增。
“韩垚！韩垚！”
时墉徒劳喊了几声，老伯被打发走了，外面的人也被师兄暂时应付走了，不会有人注意这偏僻的竹楼里发生了什么。
他独自疯癫吼叫，闹得大汗淋漓，晏璇和孟珎始终无动于衷。
“我错了，真的错了，原谅我吧。”
晏璇淡笑：“你错在哪了？”
时墉扫了她一眼，目光游移吞咽着口水，颓然道：“袖手旁观、助纣为虐，有什么都是我的报应，可、可是，如今你还活着青春依旧，也看在我为你挡下过一剑的份上……”
他还为她娘挡过剑？
晏璇不知话中真假，模棱两可道：“哦？是吗？我怎么没有印象？”
“那时，你伤了眼，没看到我出手也是自然，但是真的，有其他弟子背后偷袭，我为你挡下了。”
晏璇微微挑眉：“你不帮着师门杀我反救我，安的什么心呐？”
时墉混浊的双目颤动，竟是有些恍惚。
想他时大少爷，年少时倨傲放浪，姐姐时婉儿见他向往江湖恣意，遂打点人脉将他送往披云堂学武，靠着时家和金家的财力，没过几年他就成了副掌门。
武艺说不上多好，自由间手握不少权力，他在披云堂混得风生水起，直到迎来司家姐弟，凌羽鬼迷心窍葬送了整个门派。
他眼看对方如何入局，如何被伤得体无完肤，又如何奋起大杀四方，他只想逃保住自己的小命，就在某个瞬间，或许是于心不忍，他抬手施力打偏了那柄刺向女子心脏的利剑。
原来他也有良心未泯的时候。
“你不信便罢了……”
看他苦涩微嘲的样子，晏璇迟疑了几分。
“我的命反正在你手里了，但是，看不到那个与凌羽合谋的畜生死在我前面，我不甘心！”
什么合谋？
晏璇眉目倏地凌冽，她紧盯着时墉，冷冷道：“什么意思？说清楚！”
“哈哈，果然，那人藏得够深！”时墉赤红着眼，惶恐之余满是怨毒，“在你们来汀山之前，我偶然在夜里见凌羽同一个黑衣人会了面，他戴着面具，做了变声，隐约听到提起三日后的比试，之后，凌羽便有些鬼祟，安排弟子在门里做了好些准备。”
“他那时虽有轻功第一的名号，外家功夫实在平平，与四大派更比不上，可多年来相安无事，偏与那人见了面生了祸心。”
“凌云秘籍不在我这，不是凌飞燕就是那人拿了，可惜，凌飞燕被你弟弟打入泾河，死无对证。”
晏璇死死看着他，时墉不必为脱罪而编造这些，可就像当初商陆向她陈诉血案往事，胸中的怒火止不住上涌，焚得她全身发疼。
“你该死。”
时墉浑身一震。
“你该死。”
晏璇再次冷道，“你为明哲保身，害死多少人！”
“我该死？你们没有杀人？当初，我也不知凌羽会赌上整个披云堂。”时墉颤抖着低吼。
这十几年来，他夜不能寐日不能寤，偶尔闭眼全是挥之不去的血腥场景，他明明没有动手，却好似整个人浸染了血污，任他如何清洗都无用。是，他怕死，底下不知多少怨魂等着他，要将他撕扯得魂飞魄散。
晏璇讥讽道：“是我司家人好欺负还是你们披云堂弟子的命不是命，为何不告诉外头这是场阴谋？所谓正道，就是这般掩盖罪行的？”
“正道？”时墉同样讥诮地看向她，“凌羽有异，可我并无实据，那人在暗我在明，你要我如何做？”
晏璇深深呼吸，说到底，他就是怕死，宁愿窝在这做一辈子的老鼠人。
可谁又不怕死呢，她不想共情时墉，只觉深沉的无奈和对生命的渺茫。
林叔和时墉都有不得已，那她娘和司珩呢？永远背着杀人夺宝的冤名？
“阿璇……”孟珎不断摩挲着她的后背，平息涌动的怒火和愤懑。
“那个黑衣人会是谁？”晏璇低问。
时墉顿了顿：“我不知。”
晏璇：“想清楚。”
时墉气急：“你！”
仅是十多年前不小心瞥见一眼，要他怎么想清楚？时墉斜睨着晏璇那张冷然的面孔，他倒想揪出那人，至少有苟命的机会……
窗外隐约传来声响，像是喊着谁的名字。
晏璇侧头，孟珎已走至窗前掀开小半窗缝。
这会声音愈发清晰，能听出是花奕的声音，且格外大声。
“阿璇，我和前辈来看你了！问诊怎么样了？”
晏璇一惊，飞快望向孟珎，是司珩来了！
来不及出声回应将人安抚住，就听楼下砰的一声，似有人踹开了大门。
糟了！怎会如此来势汹汹？以司珩的恨念，时墉就算化成灰他也认得！
“等——”
“来人啊，有假大夫谋财害命！”
时墉攒气高喊，打断了晏璇的回话，也让孟珎点穴的手落了空。
晏璇不思议地回看，差点气笑，此人睁大眼粗喘着好似还赢得了什么筹码。
这个混账！想死，她绝不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