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奕已坐着喝了三盏茶,谁叫司珩惜字如金,而任铃铃欲对晏曜的事刨根问底。
面对一个心绪复杂的母亲,她少有耐心地将路上发生的点滴悉数说给对方听。
看过晏曜背上斑驳的痕迹,虽已浅淡犹可想到当时的惨状,任铃铃止不住后怕,竟有那般畜生磋磨她的孩子,心底杀欲翻涌,恨不能将人碎尸万段了。
“我不敢想,若晏丫头当时没救走小曜会怎样……”
花奕扫过她握紧的拳:“冥冥中注定了曜小子会与你相见的,所以,过去的不要再想。”
她又看向小徒弟,今日的他长发用藏青色绣云纹的发带束于头顶,精致抖擞,身上穿着他喜欢的那件窃蓝色布袍,腰带上挂着一串银链子,脚底一双白色软布靴,整个人焕然一新。
少年对上她的视线,腼腆地抿了抿唇。
花奕揶揄笑他,呆小子也是有亲娘疼的人了,还有任家做靠山,往后他们大抵要各奔东西了。
渐渐的,她的笑就淡了。
聚散离合本是寻常,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应了晏璇说的。
“小曜既已和任家姐姐相认,阿璇说,便重新喊回原来的名字吧,不好再跟着她姓晏。”
任铃铃听罢愣住,晏曜已对儿时记忆模糊,两人又在磨合熟悉,所以她跟着喊小曜,往后再寻机会提及。
然而晏璇明澈通达,已想她所想,如此难得的人,不怪乎她见第一面就欢喜。
“我、我喜欢这个名字。”晏曜急切回应,转身对着任铃铃,顿了会才道,“那个,娘……我就叫这个名字,可以吗?”
少年双颊微红,眼神恳切似含雾,任铃铃释然,抬手揉揉他的头:“当然。”
“姓金的在外头一直站着。”窗边的司珩突然道了句,“他们不打算离岛?”
原以为昨夜一切尘埃落定,今早一来就见男人像根木头杵在门外,如此过了几个时辰,动都未动。
司珩不由皱眉,他对此人没好感,亦不关心风花雪月的旧事,只是想到某个不安分的又会去到哪做些什么……
屋里静了一瞬,任铃铃目光朝外瞟了瞟,面上强装冷静,淡淡道:“不用管,想走的时候自然就走了。”
“……”
分明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司珩微摇了下头,跨步往外走。
“唔,前辈,你去哪?”花奕追问。
“既无事,我去看看小璇。”
“好——哎!等、等等,前辈等等!”
晏璇可是交待了让她拖着点时间,花奕一时没反应,赶紧起身追人,徒留母子俩在屋中。
“师父……”
晏曜茫然跟了几步,堪堪到门口方停下,回望时,任铃铃的神色有着明显的落寞。
不过,她很快收敛扬起笑容:“你想见晏姑娘,去吧。”
晏曜低了头,顿了半晌:“她要给人看病,我不打扰她。”
他的表情分明是想,谨小慎微的样子惹得任铃铃心头酸涩又难过。她从未觉得自己有讲不出话的一天,他们之间空缺了十年时光,非是一夜谈心就能填补的。
须臾,晏曜重抬了头,对她笑笑:“没事,一会再见就是。”
“娘。”
“嗯?”任铃铃受宠若惊,这是孩子第二次主动喊她。
晏曜望向窗外那个落拓的身影:“他……是不是就是我爹?如果他伤了你的心,那我就不理他,以后都不理。”
女人纠结不舍的小动静,男人时不时落在他身上的炙热视线,他都有察觉,不久前还差点刀剑相向的人,兜兜转转竟走向了同一个转角。
对于少年没有征兆的直接发问,任铃铃愣怔不已,是啊,晏曜已经不是三岁稚儿,他如何能不明白。
她忍不住再次抬手抚上少年的发顶,声音悠远:“小的时候,你问过爹爹去哪了,我说他不在了。”
“后来,你又问比起隔壁妹妹家的,他喜不喜欢你,那时娘骗了你,其实,他根本不知道你。”
见少年蹙起眉头,任铃铃忙安抚地拍了拍他,脸上慢慢有种如梦初醒的彻悟,似忆起了什么而露出会心一笑。
“他很好,没有伤过我的心,是我……放弃了他。“
”因为,娘不信一个人会有长久的喜欢。”
晏曜仰头看她:“那现在呢?”
“现在?”任铃铃转头,视线越过窗缝,不必找寻就对上那双饱含风霜的深沉眼眸,久久叹道,“姑且信一回吧。”
晏曜:“……那就信一回,不好不要他。”
任铃铃点头:“不好不要他。”
四周沉静,唯有雀鸟啁啾,交谈声清晰地传入男人耳中,金渊久站到麻木的身体微晃。
他脸上有着不可置信,忧伤与喜悦混在一处,骤然间显得有些扭曲。他踉跄一步,提着衣摆朝前走,越走越快,眼睛愈发明亮……
……
窗前的竹帘被放下一半,昏暗中,晏璇冷冷注视着男人,看他仿徨无助,惊慌地上演着独角戏。
她只稍递去一个眼神,对方就漏洞百出、一败涂地。真怕没问出什么,他就要惊恐发作,小命呜呼。晏璇摸了摸百宝袋,不是很情愿在这人身上浪费丹药。
“不可能,不可能!你到底是谁?”时墉瞪视着她的脸。
晏璇:“你心里不是早有答案。”
“不,”时墉艰难摇头,“你、你不过才十七/八岁,怎么会……”
晏璇轻笑:“什么会不会的,你心虚如此不是已经明了。这世上可没有其他人像你一样,见了我呼天抢地的。”
“是、藏宝图起死回生,对了,你们有秘药,龙芝丸,定是这样,难怪,难怪……”时墉断断续续,颠三倒四地喃喃。
又是龙芝丸……晏璇听司珩说过藏宝图的事,原来还跟传闻中的神药沾上了关系,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他们如何逃得开那帮利欲熏心的暗算。
心中几多波澜,晏璇面上不显,轻蔑淡问:“是不是想起许多难忘的事?我也是,毕竟受伤的滋味不好受。”
她手上把玩着一柄飞刀,虚虚悬在时墉的手背之上,刀尖几次擦过他的指缝,时墉便跟着痉挛般一抖。
“要不把这双眼睛挖了?一劳永逸,看不到也就不会害怕了。”她转着刀比划了两下,“师兄的刀功好,很快能结束你的痛苦,怎么样?”
“不要!”
时墉爆发出一声尖利的叫喊。
他还没有忘记温热的鲜血喷洒在脸上的感觉,眼底、鼻间、嘴角全是滑腻恶心的味道。那个浑身染血的怪物,手执长剑,砍杀着不断上前的披云堂弟子,他的愚蠢同门,一个个在他面前倒下。
他不想死,拼命躲藏,可凌羽偏不放过他,抓着他当肉盾,怂恿弟子去围剿瞎了眼的女人。
“不是我害得你,是凌羽,是那个畜生觊觎你们司家的东西,去找他啊!”时墉声嘶嚎叫。
晏璇摇头,举起手指“嘘”了声:“轻一些,吵得我耳朵疼,我会忍不住想杀人的。”
时墉呼哧呼哧深喘:“冤有头债有主,你杀我找错了人。”
晏璇:“哦,你不是披云堂的?想否认,把武功废了先。”
他定定看她两眼,突然愤恨道:“是谁告诉你我的来历,金鹄对不对?要没有阿姐,他早看我不顺眼了。”
“一定是他!故意找来什么神医,让天辰牵线搭桥,他不想让我好过,也不敢直接弄死我,正好借你的手,好啊,真是好手段。”
晏璇:“……”
若金鹄对他怀有杀心,把人供在流云岛养这么多年也是有够“隐忍”,一举两得的方法多的是,在他每日饮食中加点料就行。
男人整日待在阴暗的屋子里,独自想象,已然魔怔到了某种地步,害怕报复不分彼此。
对这样的人,晏璇都不用多余做什么,只觉有疲惫袭卷心头。孟珎扶住她微陷的脊背,轻抚她的臂膀与她对视,眸中静谧似海,包容万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