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的目光全被吸引过去,小小门槛边立了几道身影,苍翊这个大摇大摆进来的神色仍旧睥睨,以至晏璇听不出男人的话意是叹息还是暗讽。
方才屋外还有些凌乱声响,此刻只剩这一隅烛火晃荡,任妄之面色冰寒,甩开扶着自己的小辈,沉声问道:“为何只你们在此,其他人呢?”
任枫枫脸上纠结难当,语含愧意道:“他们……”
“任岛主,他们日夜看守多么辛苦。”苍翊笑着打断,道,“只是小憩一会,无妨。趁着月色,大家不如来忆一番往昔。”
“忆狗屁往昔,姓苍的,带着你的人马上滚出流云岛!”任妄之怒道。
人是真气狠了,原先还能忍着周旋,眼下只有厌恶和愤恨,甚至连任铃铃的毒都不顾了?
花奕不耐低“啧”,咕哝道:“大晚上把人叫来,又要陪他们在这打哑谜?实在不行打一架,谁赢了听谁的。”
任妄之利剑般的目光朝他们射来,花奕一顿,挺直腰杆昂首。她不觉得自己有说错什么,这帮男人做事,无论年纪大小就是喜欢磨磨唧唧,打个嘴仗好似自己多有头脑,多么灵光。
晏璇不置可否,孟珎旁若无人将她扶坐在了凳上,半蹲着察看她的手心,刚才不自觉用力崩裂了伤口,已有红色血水渗出,他沉着眉拿出条干净帕子,拆了布巾重新给她包扎。
些微刺痛的感觉传来,晏璇低头看他,想了想还是解释了句:“没有哪儿不舒服,是意外。”
小九比当事人慌多了:【宿主,这不是意外,再来两次,你就要进入偶发休眠期了。】
晏璇:【哦。】
小九:【……】
孟珎不会发作,晏璇说过有什么都会告诉他。
他应了声,轻柔细致处理好了伤口。
苍翊看着冷冷一笑,谄媚的男人到底是讨女人欢心,不然他的“好”娘亲怎么会着了道,现下才要他奔波着去寻那个狗东西。
“任岛主,快刀斩麻做个了断吧。”他盯回任妄之身后,眼睛稍稍眯起,“您要护佑您的族人,我亦想为我的人讨一个公道。”
任妄之:“魔教中人,要什么公道。”
“魔教?”苍翊边踱步边低语,“您原是看不起我等出身,也是,阳春教不与武林正派一道,被称魔教不冤。”
任妄之冷哼:“阳春教如何被叫魔教,我想苍教主明白,无需在此与我争论。”
“哦,那任岛主的隐阁又算什么?”苍翊笑问,与任妄之对视,咄咄逼人,“朝廷走狗?”
晏璇:“……”
他们真不是来吃瓜的,如此下去总觉得要听到些不该听到的东西。
任妄之脸色已是铁青,杜若拧眉上前喝止:“苍翊,休得胡言乱语!”
苍翊:“是不是胡言,你们岛主,还有什么长老前辈的心知肚明,当年就是怕被天家拿捏了身家性命,你们姓任的何故在此龟缩。”
“任岛主,”苍翊脸上收起玩笑,道,“没人欲重提旧事,只是这世上事世上人,黑白对错终不能一言以蔽之。”
“如今,隐阁不在了,阳春教业已散了,有恩怨纠葛的让他们自己来了结。”
苍翊偏过身,向后看了看,阴影中的男人急急跨出两步。
“站住!”任妄之喝道,眸中闪过厉色。
男人听罢生生停住,双手在侧紧握微颤,面上有股诡异的压抑。
“素秋……”
金渊一身狼狈,双眼虽红却亮,朝谁喊着“素秋”,晏璇一愣,眼睛木木地来回扫视,最后落在那张凝住了笑意的泪脸上。
素秋,任铃铃??
屋内,不约而同响起了几道沉重的呼吸声。
仔细想想,任铃铃确实能与之处处对上,她的失忆实在是最好不过的“伪装”了,此结果真是荒谬中透着合理……
金渊直直看向半坐着的女人,似用眼神描画着对方的容颜,又似在小心探寻,他从喉咙深处发出一串咔咔咔的笑声,听来哀怅又可怖。
“素秋?你还在,真好。”
“可是,你的名字是假的,容貌也是假,那你告诉我,什么是真的?”
“素秋,不对,应该叫你任铃铃的。”
“告诉我吧,告诉所有人,我金渊是不是一个笑话。”
他每挪动一步轻声一问。
整个屋中只传来他断断续续的笑声。
“别笑了,再笑真成笑话了。”花奕皱眉,原听着男人泣诉还有些可怜,可这番作态又让她觉得他蠢死了。
“人刚刚恢复记忆,不先弄清状况再问吗?她还受着伤,是拜你家亲亲少主所赐呢,也不闻不问?就你真心落地最是苦楚,可谁也没让你傻等那些年啊……”
有人看向花奕,眼看她又要开呛,晏璇扯住她衣角,摇头:“奕姐姐……”
花奕哼了哼:“懒得说。”
一群蠢货。
金渊这人,当年勉强算天之骄子,一朝得知被女人骗了,陷入癫狂不能自持情有可原。当时情是真,现在是刻骨铭心还是自我感动,晏璇就不知了。
等一等,若他们当年爱恋情深,那晏曜会不会就是……
晏璇又去看母子俩,当然她不会再动用感应,只是比照着他们的长相,想起那会见金渊抽泣的样子有些熟悉,难怪了,真庆幸迷雾林中他没下死手。
任妄之若有所思盯了会人,倒不再疾言厉色。到了如今这步,他当年做的那些也好似一个笑话,不免心灰意冷望向任铃铃。
“你要不想见这人,师伯便赶他走。你的毒,我们自想办法。”
意外接二连三,杜若呆愣不已,任枫枫常年守卫流云岛,则是有所察觉,那个无数次硬闯的男人,他只将他当做小姑姑不慎招惹的麻烦,哪知……
一时间,任枫枫向对面投去复杂一眼,牵扯出这些好的坏的都是因为她……
晏璇若有所觉,发现某人不明所以的眼神,大概又同上回一样触了他什么霉头,看她不爽。
她正要移开视线,孟珎侧身站了过来。
“烛光刺眼。”
晏璇:“……”
任铃铃握了握晏曜的手,将他按坐在一旁,她抬袖擦去脸上泪痕,深吸一口气望向摇摇欲坠的男人。
“金九泽,是我。”
金渊瞪着她,哑声说了个“好”。
任铃铃眼中仍有未褪的湿润,黑色的眼珠颤动似有不忍,听她叹息道:“当年,因着出身我是骗了你。我喜欢你,可也没那么喜欢你,失忆了也好。”
“这些年,对不住。”
这些年,对不住……
金渊大概从未想过,简短的六个字能将他击落深渊。
原来一切是他自作多情,什么花前月下海誓山盟都是假的,他努力地追逐她,拼命逃离阳春教的桎梏,畅想着二人的小家,这些统统是他痴心妄想的结果。
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