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璇依旧在窗边调药试药,旁边的几上放着一盘切好的芋片,用盘子倒扣其上温着。
窗外由远及近传来窸窣声响,她俯身开了点窗缝往外瞧,远处高高低低的火把在暗夜里亮起,随着主人凌乱的脚步,那些光亮游动交织成一条火龙。
忽地,窗户被人从外轻轻一推,晏璇虽有所准备,心脏还是不由一跳。
一双反着光的清凌眼睛与她对上,黑影轻巧往屋中一跃。
晏璇立即反手关好窗户,低声问:“你被他们的人发现了?”
“不是。”来人到桌前倒了茶,一口饮下,喘口气道,“我来时,他们就有所行动,想来是任妄之那边出了什么事吧。”
“哦。”
十一看着她,摸着耳后斟酌道:“你们猜得不错,那男人真够多疑的,避开他的仆人后,我试了几次才敢确定,那人使得确实就是凌云纵。”
晏璇脸上淡然一片,这个结果她不意外。
十一:“小晏子,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晏璇笑了下,指了指小几,“你一定饿了,先吃东西,这个蒸熟的芋头蘸料吃特别好吃。”
十一只是奉命来保护晏璇,其他的她也不知该怎么做,心里闷闷的,便安静坐下进食。
花奕洗过澡,绞着头发从内室出来,也坐到晏璇身侧,哼道:“怎么办?管他是谁,当然是把他先这样那样地逼问出当年的真相,披云堂的人明明没死绝,却一个个孬得要死。”
话落,她“啧”了声,转头对晏璇道:“林叔算例外。”
晏璇垂着眼眸:“林叔有错,但真正有错的是凌羽,是他令披云堂的众多弟子陷入道貌岸然、不仁不义的漩涡。”
“时墉在其中做了什么我们暂且不知,世上已没了他江湖人的身份,不管是忏悔还是庆幸,显而易见这些年他过得并不舒坦,若他真犯了错,也该是司珩定他的罪。”
“只是,在有定论之前,我不想舅舅太快知道他,他的恨意会扰乱他做出决定。”
“好,先别想太多。”花奕拍抚着晏璇的肩头,不由又叹出一口气,“我爹说得对,这江湖一点都不好玩,我不想你越来越不开心。”
那时在雾山无忧无虑,她的阿璇简单快乐,不在江湖听些江湖趣事当乐子,可一旦入了这红尘,爱恨情仇像道躲不开的坎。
气氛有些凝重,晏璇开口:“好了,我可是很惜命的,才不会让自己不痛快。”
十一在旁悄声吃掉了一整盘食物,弱弱道:“小晏子,这个下次能再给我留一些吗?和红豆糕一样好吃……”
“当然。”晏璇笑道。
她见十一埋头干饭的认真样,心情不觉好起来,这世上有太多烦忧,可也有许多能抚慰心灵的瞬间,全凭自己怎么想。
十一放下盘子,又牛饮了半壶茶,突道:“外面有人来了。”她说完,闪身躲进了墙后的阴影中。
“咚咚咚……”
来人似乎很急,敲门的声音快又密。
花奕起身开门,见两个汉子举着火把在门口,皱眉问道:“有何事?”
“岛主有令,快走。”
越过他们身后,晏璇见孟珎他们已等在外头。
难道是任铃铃出了意外?可为什么要把他们全都叫去?
晏璇与花奕对视一会,是不是因为白日里司珩动的手脚?花奕摇头不能确定,她只好含着疑惑带上药箱。
众人被催促着,果真是走到了任铃铃之前的屋外。
行至门口,便听里头有人嘶哑着声音在叫。
“你让他们来,我自有判断!别再骗我,别想着再给我下药,我记起来了,统统都记起来了!”
话中隐含泣意,颤音不止,一听便叫人心口泛酸,往常的任铃铃如何会是这般声嘶力竭。
失魂散的蛊虫被晏璇他们杀死,任妄之很难再次种蛊,若是任铃铃恢复了记忆,大概任妄之已经给了她解药。
“岛主,人带到了。”
晏璇是被孟珎抱着进屋的,甫一照面,榻上女子瞬间抬头朝她投来一眼,不过目光刚相聚,她便焦急地在她身边打量,直至视线定在紧随其后的少年身上。
未语泪先流。
任铃铃睁着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不可置信、痛心不已、怅然迷惘、失而复得,所有她无法诉出口的感情俱在这一眼中。
任妄之就站在塌前,颓唐得仿佛又老了几岁。
“阿铃,我如何能害你,我是万万不能见你如你师伯母那般!否则,我愧对你地下的父亲母亲啊。”
任铃铃恍若未闻,抬指目露乞求,颤声道:“孩子,过来这。”
听罢,任妄之眉头深锁,锐利的目光盯向晏璇他们:“你们,阿铃她……”
晏璇侧头对向晏曜,耳边响起了机械音。
【有新的提示:启动感应,生命值减2%。】
颅内同时激起一阵钝痛,晏璇扶着孟珎的手一下扣紧,指甲嵌入手臂,孟珎感到刺痛传来,他无暇顾及,低头紧张得询问,晏璇吸着气按住了他。
小九不安地在晏璇肩头跳动:【宿主,你的生命值已经很危险了,完全不用发动感应确认的。】
晏璇没有理会脑海中的声音,眼前那条游动的红线是如此耀眼有生命力,她朝着晏曜慢慢笑起来,轻声道:“别怕,去吧。”
花奕站在少年身后,定住他微颤着有些不稳的身躯:“傻小子,我们都在呢。”
晏曜紧抿着唇,怕一开口就会泄出难忍的哭声,他看着对面女人不断往下落的泪水,迈开双腿一步一步,步长从小到大,步履从虚浮到似有热血上涌。
他走到她的面前,停在半步之外,嘴巴几次张合,哑着声问:“你,你真的是……我娘亲吗?”
任铃铃终是忍不住哭着“嗯”了声。
她指了指他的后脖颈:“孩子,我的孩子,那里……有一块红色的月牙形胎记。”
任妄之已是呆若木鸡,此刻他上手便扯开了晏曜的衣领,众目睽睽之下,少年左肩处赫然一块红斑形似月牙。
他大叹一声:“孽缘啊……”
突然,门口却是传来意味不明的朗笑声。
随着杜若和任枫枫跨步进来,被前呼后拥的男人单手背着,摇头缓步而来。
“阁主,您老了,区区禁室困不住人的。”
“苍翊!”
任妄之气得身体一晃,杜若和任枫枫赶紧将人扶住。
苍翊在门内站定,视线往屋里一转,扫过晏璇时多顿了一瞬。
随之,他看向屋中才刚相认的母子,一时竟也无言。
“当年事,可真是一言难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