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成年男子发出的动静不小,又是没什么隔音的竹制小楼,马上惊动了楼下的人。
只听杜若扬声道:“晏姑娘,孟先生,可是发生了什么?”
孟珎从容回道:“无事,不小心磕碰。”
二楼密闭晦暗,杜若想到晏璇腿脚不便有所碰撞也是难免,时墉总是习惯将自己关在这样的屋子里,他无奈地回了句当心,恰好晏曜找他想在院子里走走,他就带人去了屋门口。
“二位最好不要尝试动用内力,怕会伤得更重。”
晏璇站在窗前,居高临下,尽量一字一词说得口型清楚,发现黑衣人也就是聋哑老伯不再忍痛挣扎,知他读懂了唇语。
那幻香迷药已被她重新炼制,对付普通人是麻药的效果,对付会武的就不一样,越挣扎受的内伤越重,如当初暗室里的孟珎一般。
时墉再是脾气古怪,也不缺忠心护他的人啊。
他入魇似怔在地上,额上冷汗汩汩,晏璇甫一低头靠近,他的眼珠僵硬地动了动想转开,上半身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细微震颤不止。
初初,晏璇当他是有些社恐征兆,遇事遇人迫切想藏起自己或者退回到一个安全距离。但他实在奇怪,不只是简单抗拒,尤其是一对上她怕得要死,也没听人说起他怕女人。
为什么?他们才见第一面而已。
不知不觉,晏璇容色变淡。
时墉给她一种无法名状的很不舒服的感觉。
晏璇曾在另一个人身上体会过,那个被她下了忘忧蛊不知死活的男人,虎视眈眈盯得她后背发凉,而眼前这位,诚惶诚恐不敢同她对视第二眼……
那面静躺在地的镜子仍折射着点点波光,晏璇收回视线,对孟珎道:“师兄,先解了他的哑穴。”
她说着,捞过时墉的一只手腕,无视他抖如筛糠的模样。如此,她与孟珎倒真像默契无间、手段了得的大恶人。
“前辈,莫激动引来旁人,也就半个时辰你们便恢复如初,我只搭个脉看看。”
“唔,脉位迟软,心阳不振,气血两虚,前辈这病拖得有些久了,我得和师兄商量该怎么开方才好。”
“你、你们要如何?”时墉咬着牙用气声道。
“嗯?当然是尽力为您医治。”
“对了。”晏璇两指扣在他腕内侧,柔声道,“前辈从前是做什么的?我瞧您多是思虑过甚以致怏怏不乐,常言心病还须心药医,若能化解心中烦忧,或可不药而愈呢。”
时墉干瘦的面皮抖动了一下,垂眼看着晏璇的拄拐,许久才短促地尬笑了声。
“平常过活罢了,晏、晏大夫年轻有为,不知师承何处,哪方水土养出的妙人?”
这是冷静下来了?
晏璇腹诽,前一刻还在避她如蛇蝎,眨眼就能说客套话,还是说故意探她底细?因为她也不知时天辰在给时墉的信中说了什么。
“少庄主没有相告吗?”晏璇表情讶异,同孟珎对看一眼,“怪不得前辈多有防备,竟是对我俩毫无知情,闹成这般原是误会一场……”
说话间,孟珎似是歉意非常,忙将二人扶好靠坐在一起,比之横躺在地也就好上一点。
时墉握拳半晌使不上力,眼角抽动着哑声道:“过往曾有庸医上门害得时某,一时心中忌惮。既是误会,能否解了这麻药药性?”
“哦~”晏璇叹了声,“前辈不知,过往我也遇病人躁症发作,疯似地胡乱伤人,故而炼了此猛药应对,尚未有解药。不过前辈安心,过了时辰药性自解。”
时墉:“……”
晏璇又从百宝袋里掏出那枚品贤阁的特制木牌晃了晃:“我与师兄师承北地黄药师,绝不是坑蒙拐骗之徒,有此为证。”
“北地、黄药师……”
时墉盯着牌面上的雀儿,低声咀嚼着那两个词,又悄悄瞥她一眼,也不多看,怕视线多停留一瞬就要害病似的。
“那……晏大夫自小是在北地长大的?”
晏璇点头:“此次还是第一次南下,流云岛的风景不错。”
“是吗?呵呵。”时墉讪笑,对着她似乎褪去了些惶恐。
晏璇手指了指一旁:“我先去写个调理药方,您的病还不算无药可治。”
孟珎扶着她离开,眼角余光留意着动静。
晏璇拿着纸笔划写,侧头与孟珎分析时墉病情,声音不大不小够那人听清,偶尔纠结一处询问孟珎用药是否妥当,间或点头摇头,可见病症稍有棘手。
孟珎另铺开一张笺纸,望了眼晏璇,执笔写下一行。
晏璇侧头,待看清纸上文字,眼皮跟着一跳,萦绕脑海的错乱拼图似找到了残缺一角令人血气上涌,她无声问道:“当真?”
孟珎摇头:“需他再次出手。”
晏璇坐着沉思了会,少倾写道:“师兄勿先暴露。”
将药方并一张药浴方子放在案几上,孟珎唤来杜若,简单解释了一番那二人不得动弹的缘由,又交待了几句熬药的事项,杜若犹在惊疑中,他已抱起晏璇下了楼。
时墉自帘后盯着那两道背影消失,胸中方呼出一口浊气。
到了楼下,晏曜迎了上来,看着晏璇愣了愣。
“小姐,看诊顺利吗?”
晏璇回神,扬起一个浅笑:“还好,你呢?在附近可有收获?”
少年抿着唇摇头:“模模糊糊,记不大得。”
晏璇:“没关系,来日方长。”
回去的路上,几人格外安静,杜若踟蹰着开口:“晏姑娘,时先生的病如何?”
晏璇望着土路两旁密集的林木:“常年忧思,可治但不能根治,看他自己。”
杜若叹道:“过往的大夫也如是说。”
晏璇:“那你们知他在忧虑什么?”
“这……”杜若怔愣,无可奈何道,“一个人总有胡思乱想时,想多了想岔了也不知,长此以往便病了。”
“杜管事之言颇具医理。”
“此乃少主所言。”
“哦。”晏璇点点头,“时墉来这养病前做过什么,有无经历人生变故?”
晏璇守礼鲜少直呼其名,这般淡淡说着时墉的名讳,杜若有点意外但又不能纠正什么,想了想道:“先生跟着庄主夫人,做些什么在下也不知。”
“是吗?”
杜若稍顿:“先生年轻时放浪,常不在山庄,夫人又极偏袒,无人能约束其一二。”
晏璇摸着腰间丝绦,暗忖时天辰她娘真是个扶弟魔,时墉就是个巨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