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春秋将摩严送了回来。大门被从外面推开的时候,流火正端坐在案前。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入大地的长枪,分毫不曾弯曲。左手搁在案上,五指微微蜷曲,指尖搭在一卷早已翻旧的古册边缘,右手则垂在身侧,袖口微微收紧,遮住了腕骨。他看起来像是在沉思——眉心微蹙,目光低垂,落在书页上某一行早已读过千百遍的文字上。可若是细瞧,便能发现他的目光根本没有落在字上。那双眼睛的焦点是虚的,瞳孔微微放大,余光早已透过半掩的门缝,将门外的一切动静收了个干净。他的耳朵也在动——每一声脚步声,每一次衣料摩擦的窸窣声,都被他那双修长的耳捕捉得清清楚楚。
门被彻底推开了。单春秋的身形出现在门框之中。他今日穿了一身深灰色的长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苍白的锁骨。他的步子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像是丈量过一般。而他的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软乎乎的东西。那东西动了一下。
然后,"师父~"这一声喊得又甜又糯,尾音上扬,像一颗被蜜糖裹住的糯米丸子,软塌塌地从门口滚了进来,一直滚到流火的脚边才停下。
流火的目光终于从古册上移开了。他先是看见了单春秋。视线在那张带着笑意的脸上停留了不到半息,便迅速下移,落在了单春秋怀中那个大约三岁孩童模样的小家伙身上。他的嘴角抽了一下。后一下又一下,不止一下。左边的嘴角先动,往下一拽,然后右边的嘴角也跟着动,往下一拽,最后整张脸的肌肉都在微微抽搐,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张向来清冷如霜的面皮底下拼命地挣扎,想要破土而出。摩严变成了这副模样。眉眼还是那个眉眼,轮廓还是那个轮廓,可整个人缩小了不知多少倍。脸颊圆润得像刚出笼的包子,泛着一层淡淡的粉红,下巴肉嘟嘟的,几乎要堆成两层。一双眼睛又大又亮,一双乌金眼依旧抢眼,此刻正灼灼地盯着他,满脸写着"快来抱我"四个大字。他的两只小手紧紧攥着单春秋的衣领,十根手指头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指关节处还有几个浅浅的小窝。但这小家伙却丝毫不在意师父那抽搐的嘴角。他甚至主动伸出了两只肉嘟嘟的小手,朝流火的方向够着。那两只小手在空中使劲地张开,五指拼命地伸展,像两朵努力盛开的小花,恨不得把自己拽离单春秋的怀抱,飞到师父那里去。他的小嘴一张一合,嘴角往上翘着,露出几颗刚刚冒头的小米牙:"师父抱抱!师父抱抱嘛!"
流火的太阳穴突突跳得厉害。他能感觉到那根血管在皮肤底下一下一下地撞击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捶鼓。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咬肌也微微鼓起。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从鼻腔灌入,撑满了整个胸腔,让他的肋骨都微微扩张了几分——然后又缓缓地、一点一点地从齿缝间吐了出来。那口气像是把胸中所有的无奈都挤了出去。只剩下一片空茫的、认命般的寂静。
然后他站起身。他站起来的动作很慢,先是右手撑住案面,五指用力按下去,指节泛白,借着那股力道将自己从椅子上撑了起来。他的长袍下摆随着起身的动作微微扬起,又缓缓落下。他迈了两步,走到单春秋面前,先是低头看了一眼摩严——那目光极其复杂,像是在看一个让他头疼的麻烦,又像是在看什么珍贵得不能再珍贵的东西——然后他伸出双臂,一手托住摩严的后背,一手抄起他的小腿弯,将那个小小的、暖呼呼的身子整个捞了起来,搂进了怀里。
摩严一进师父的怀抱,立刻就不安分了。他的两只小手立刻环上了流火的脖子,十根手指交叠在一起,扣得死死的,像是怕师父把他扔下去似的。他的小脑袋开始使劲地往流火的脸上蹭——先用自己软嫩嫩的左脸颊去蹭师父的右脸颊,来回蹭了三四下,蹭得流火的皮肤都微微发红了;然后又换成右脸颊去蹭师父的左脸颊,蹭得更用力,鼻尖都挤变形了;最后他干脆把整张小脸都埋进了流火的脖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发出一声满足的"嗯~"。
然后他抬起头,一遍又一遍地问:"师父有没有想我呀?有没有想我呀?"
对此,流火面无表情。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眉眼淡淡的,嘴唇微微抿着,像一尊被雕琢得完美无缺的玉像。可他搂着摩严的手臂却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左手从摩严的后背缓缓上移,五指张开,贴在那小小的脊背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了过去;右手则托着摩严的臀,手指微微用力,像是在无声地宣告:你别想跑。
"没有。"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
"有嘛~有嘛~"摩严不依不饶,小嘴嘟得老高,下嘴唇都快挂到下巴上了,两只眼睛眨啊眨的,睫毛扑扇扑扇,像两把小扇子。
"没有。"
"有嘛~有嘛~师父骗人~"
他开始扭动身子,在流火怀里像一条小虫子一样拱来拱去,两只小脚丫也不老实,蹬啊蹬的,鞋都快蹬掉了一只。
"没有。"
"有嘛有嘛有嘛~"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最后几乎变成了一种撒娇式的喊叫,两只小手松开了流火的脖子,改为捧住师父的脸,两只肉乎乎的手掌把流火的脸挤得变了形,嘴巴也被挤成了一个椭圆形。流火的脸被挤成那样,依旧面无表情。可他搂着摩严的手臂却收得更紧了。紧到摩严都"哎呀"了一声,他才微微松了松,但也只是松了那么一点点,手指依旧扣在摩严的后背上,一动不动。
他一遍又一遍地回答"没有",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那潭水底下,分明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悄悄地翻涌着。那些翻涌的东西没有形状,没有颜色,却有着实实在在的重量,压在他的胸口,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比平时重了那么一点点。他不想承认。他不愿承认。可这小家伙偏偏就是有本事,一遍又一遍地撬开他嘴上那道密不透风的墙,然后把那两个字——"有嘛"——像种子一样种进去,让它们在他心底生根发芽。
单春秋斜着眼看着这一幕,笑得肩膀都抖了。他靠在门框上,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笑得整个人都在颤。他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眼角甚至笑出了几条细纹。他实在是没想到——当初那个以一己之力用大火球将前长留化为焦土的九天玄女,那个让三界闻风丧胆、让无数仙人退避三舍的流火大人,居然也有这么好脾气的日子。他的目光在流火那张被挤变形的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怎么都移不开,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流火用鼻子和嘴轻轻蹭了一下摩严的小脸蛋。那动作极轻极柔——他先微微低下头,鼻尖碰到摩严的脸颊,轻轻地蹭了一下,然后嘴唇也跟了上去,在那团软乎乎的肉上印了一下,快得像一阵风,轻得像一片羽毛。摩严被蹭得咯咯笑起来,两只小脚丫蹬得更欢了。
然后流火低声问道:"就不怕我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