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寻常弟子,只要坚持下去,就一定会成功,但摩严不同。他被衍道伤的太厉害。在反复捶打的过程中,他一定会不知不觉的走入自己的心境,代入曾经的自己,会越来越愤怒,会把事情搞砸。果然,打了没几下,流火就出言提醒,而那碗已经有一丝裂缝了。流火用修复术修好的碗,让他继续。摩严已经察觉到了自己的心境,额头滴下一滴冷汗,心中却想着刚才师父可千万别在堪心。如果他知道自己是这么一个残忍的人,会不会不要自己?越是怕,手上的力道也随之减小。流火不着痕迹的笑了笑,又提醒他,这已经不是在打了,是在揉。听到提醒,他再微微加重力道。流火就不断的提醒他力道过重了还是过轻了,不厌其烦的一遍又一遍。这看上去是在教他调整力道,但两人都明白,是在教它如何克服心伤。约莫打到三百下的时候,浆料研磨好了。他停下来,额头上已经挂满了汗珠。期间,流火曾多次帮他拭去汗水,温柔的鼓励他。他看着石臼里那团细腻光滑的浆料,沉默了许久。
第四步是抄纸,也是最难的工序。工匠手持竹帘探入纸浆槽中,轻轻抬起,让纤维均匀地平摊在帘上,形成薄薄一层湿纸页。手法须平稳,纸浆须疏密有度,方能厚薄一致。流火拿起竹帘,亲自示范了一遍,动作行云流水,竹帘入水、抬起、倾斜、沥水,一气呵成。一张薄如蝉翼的湿纸页就这样稳稳当当地留在了帘上。这一步就考验御物的能力了。竹帘入水、抬起、倾斜、沥水,每一个动作都需要运气精微操控,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甚至不用他解释,摩严自己都明白,师父无论腾云还是御剑都很平稳,但轮到他就速度忽快忽慢。这一步就是学会精确控制自己的气,就像当时练习拿鸡蛋一样。有了之前的经验,他当然知道自己不可能一次成功,但也没想到失败的那么彻底。他的手刚一入水,纸浆就猛地涌了上来,湿纸页皱皱巴巴的,厚薄不均,根本不能用。流火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忽然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无奈,说道:"现在长留弟子的御物能力根本没法看,哪怕是单春秋也只是堪堪过得去。我有时候真想问一句,现在修仙都不挑人了么?进来的都是些什么玩意?"
摩严闭上眼睛,重新将竹帘探入水中。这一次,他没有急着抬起来,而是先感受纸浆的流动。流火教过他,纸浆是有方向的。只有顺着它的方向走,而不是逆着它来,才能成功。就像第一步泡料时的水面一样——顺,而不是逆。过了一会,竹帘慢慢抬起,纸浆均匀地摊在帘上。虽然还是有些不平整,但比第一次好了太多。
"不错。"流火难得夸了一句,"有进步。再来。"
摩严又抄了一张又一张,每一张都比上一张好一点。到后来,他甚至开始主动调整竹帘的角度和抬起的速度,不再提醒了。流火看在眼里,嘴角微微上扬。这徒弟,虽然问题多了些,但还是可教的。
最后是焙纸。将湿纸一张张刷贴在烘壁外,借壁内炭火之温慢慢烘干,揭下便是一张可供书写的纸。同样,火候不可太高,否则纸就烧了。这一步看似简单,实则和第二步的煮料异曲同工——都是在考验对火的控制力。摩严站在烘壁前,运起火系术法,小心翼翼地控制着炭火的温度。这一次,他没有用太大的火,而是用了煮料时学到的那种文火,温温吞吞的,像冬天里的一杯热茶。湿纸一张张贴上去,慢慢烘干。流火帮着揭下来,递到摩严面前。这些纸虽然算不上多好,厚薄还有些不均,边缘也不够整齐,但至少它们是完整的。没有裂,没有碎,没有化成灰。摩严看着那张纸,表情有些恍惚。
约莫是进入了梅雨季节,客栈外的雨下个不停,淅淅沥沥的,从早到晚没有停过。灰蒙蒙的天压得很低,远处的山都被雨雾吞没了,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他们少说已经在客栈住了一个月了。一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对于流火来说,这一个月简直比他修炼几百年都累。尤记得第一次进摩严的内景中时,他被吓的像救小鸡似的赶紧将这徒弟给提溜出来。那内景简直就是人间地狱——不是那种阴森恐怖的地狱,而是那种让人看了心里发堵的地狱。到处都是破碎的画面,断裂的记忆,还有他流火生平见过的最猛烈的狂风。每一块碎片里都映着一个失败的、痛苦的、不被认可的自己,甚至连他流火都无法在这飓风中站稳脚跟。见过太多人的内景是酒池肉林的。奢靡也好,荒唐也罢,至少那还是一种放纵。可摩严的内景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自我苛责和自我否定。他连在内景中都不放过自己。流火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他在现实中让摩严一次次地尝试造纸,一次次地失败,再一次次地重新开始。每成功一次,哪怕只是抄出了一张勉强能用的纸,他都会认认真真地夸一句。就是这样,一点一点地让他获得信心,进而让那片混乱的内景慢慢平静下来。那些破碎的画面开始愈合,那些翻涌的记忆开始沉淀,像极了第一步泡料时,杂质慢慢沉入塘底的样子。想到这一点,流火真的苦笑了。他有时候会想,自己到底是收了个徒弟,还是收了个祖宗?他敢说,若在这过程中,这玩意要敢有半点忤逆,他一定打晕这玩意,将他送回长留,让他自生自灭去。真是啥稀奇古怪的玩意都让他撞见了!现在长留收弟子都不挑了么?
"小小的纸啊,四四方方。金陵用它包绸缎,北平用它包文章。此纸落在我的手,张张包的都是十三香哟。亲朋好友来聚会,挽挽袖子就下厨房。鸡鸭鱼肉喷喷香诶,八仙慕名来拜访哟。"
流火不厌其烦地唱着同样的歌,一边唱一边看着摩严抄纸。这歌是他即兴自创的。词儿俗得很,曲调也不怎么好听,但胜在节奏平稳,朗朗上口。他就是用这首歌来引导摩严稳定心性的。唱的时候,他的气会随着歌声微微波动,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地按在摩严的心口上,帮他把那些翻涌的杂念一点一点地压下去。后来,甚至摩严自己都跟着哼起来了。他能感觉的出来,唱歌的时候,手上的动作明显稳了许多。纸浆在竹帘上摊得更均匀了,厚薄也更一致了。
谁说美景一定是景色的?摩严手法拙劣,但态度认真,肯听人劝。这未尝不是一副美景。
雨还在下,客栈的窗纸被风吹得微微鼓动。屋内炭火温吞,纸浆的气味混着竹料的清香弥漫在空气中。摩严的内景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好。那肆虐的狂风正在平静下来,那些翻涌的记忆正在慢慢沉淀。流火看在眼里,嘴角微微上扬。他知道,这条路还很长。摩严的心性不是一朝一夕能改的,他的内景也不是一个月就能修好的。但至少,他们已经迈出了第一步。就像那第一步泡料一样——不急,慢慢来。杂质终是会沉下去,心也是终是能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