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觉到多出来的湿热，唐三右手一挖、捧起他埋在自己肩颈中的脸，即便对方别着他的力道、不愿把脸转过来，他也始终没有松开，和对方保持平衡的角力。
过了一会儿，严凌霄不情不愿地抬起头，把自己还在流泪的面容暴露在唐三眼前。
唐三静静地与他对视，看得严凌霄抿住嘴唇才低声开口：“怎么哭了？”
他是故意的，严凌霄盯着唐三，细密眼睫眨动间眼下泪痕划过一道新的亮光。他不回答，唐三也没有继续强求，只是用指腹擦掉他脸上半干半湿的泪痕，看着严凌霄随着自己的动作而开合盛着水光的眼睛，柔和脸型所具备的苍白脸肉被故意为之的力道揉弄。
整理干净黑发血眸青年被眼泪和清水打湿的脸，唐三道：“你先在这里洗，我叫人来送饭。你有什么想吃的？”
“都行，你随便点吧。”
“好。”唐三仰头吻了吻他的眼角，起身跨出浴缸、去客厅收拾两人丢下的衣服。
唐三的背影从视野中消失，严凌霄收回目光，瞥了眼浴缸中没有散去、依然呈柔软毯子样的层叠蓝银草，还是没做多余的事，普通地打开水龙头开始洗澡。热水淌过、渗入清凉柔韧的蓝色草毯，草叶上残留的透明水珠里掺杂着点点叶中的金光。方才牢牢捆住他的右手、抚过他的皮肤的泛金蓝银草此时安静待在原地，只形态是一张编织精美的毯子，仿佛刚才的事都只是他的错觉，而它们也不是拥有蓝银皇血脉的唐三的“眼睛”和“手足”。
等严凌霄换上死物里的衣服走出主卧，餐厅餐桌上已经摆好了菜。客卧的房门被打开，白羽红眼的燕鸟蹲在主位的椅背上，借客卧浴室洗了澡的唐三简单披了身外衣坐在餐桌旁，两人份的餐具摆在他和他旁边位置的前方。
见到他出来，白翎恶狠狠翻了个白眼，严凌霄视若无睹，拉开椅子坐到唐三身边：“有什么菜？”
白翎见状，气鼓鼓地炸起羽毛、扇了扇翅膀，倒也暂时没出声骂他——一是有杀戮之都的经历在前、她习惯了，二是知道这两个人类是该一解两年多没有亲密接触的苦楚——等这几天过去，他俩再敢随地乱搞，她绝对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打开客卧房门的唐三比严凌霄早被白翎冷眼相看，即便如此，瞧见白翎的反应，他此时的表情仍比一脸无谓的严凌霄尴尬一些，脸颊泛着不知缘由的浅红：“嗯、酒店餐厅比较招牌的几种菜品里面符合你我口味的，你有别的想吃的吗？”
“这样就行。”严凌霄盛了两碗浓稠鲜美的汤放在他和自己面前，“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快到酉时，也该吃晚饭了。”唐三用勺子舀了一口汤咽下，他更习惯用大陆的“时辰记法”，这一计时方式与名称和他上辈子所用的一致，“晚上想去外面逛吗？我记得这附近有夜市？”
“好啊，零零碎碎的都该买点。”严凌霄应道，“这几天都交给你安排？我不管了哦。”
唐三嗯了一声，这就是他的想法：“七月我们还要回来，就算这次有遗漏的东西，问题也不大。”
两人交谈商定要在天斗皇城购买的物品，比如各种草药、魂师远行所需的衣物食品等等，边聊边解决桌上饭菜、将其一扫而空。占据主位的白翎无视人类、叼着唐三专门为她要的坚果玩。
吃完饭，严凌霄将空盘空碗放上推车、推至门外后关上房门，自有侍者来回收餐具。
他们换了身衣物，在日落时离开酒店去逛街。白翎用了一点魂力将自己伪装成普通雀鸟、眯着眼蹲在严凌霄的肩膀上，一副半梦半醒的状态。
天空颜色由头顶的深蓝渐变为平行视野中的昏黄，橘与红在此之间形成过渡，晚风中弥漫着街道两边各种店铺传来的气息。
靠近前天斗大斗魂场、现预选赛比赛场所的街道边兜售着各个高级魂师学院的支持产品，他们在一众或英气或庄重的服饰中看见了史莱克学院特色的诡异绿色，不约而同地沉默几秒，心情微妙地靠近询问。
摊位上挂着“史莱克授权”的字样，其中卖的最好的便是眼罩面具。商贩说“这是与史莱克七怪同款的面具”，而“史莱克七怪”正是在大斗魂场无一败绩的魂师团队，是打赢武魂殿学院的、上一届全大陆高级魂师学院精英大赛的冠军队伍，是史莱克学院的招牌。
预选赛赛程过半，这一届的“史莱克七怪”到目前为止只输给了雷霆学院，平局的对手是炽火学院和明光学院，其他比赛全部拿下胜利。
听摊主分享完史莱克学院的战绩，严凌霄买了据说是上届蓝银草魂师同款的绿色眼罩捏在手中把玩，与面上毫无异色的唐三走远后才说道：“院长宣扬的‘七怪’是索托城中的阵容吧？他打算让‘史莱克七怪’成为学院的特色？”
“毕竟是院长。”唐三无奈道。弗兰德的商人本性就算是成为如今的史莱克学院的副院长都没有改变。
唐三看向他：“你被隐去了姓名会不高兴吗？”
“我的事可不好拿来当卖点出现在宣传手册里的话，有两句‘强攻系魂王’、‘史莱克的底牌之一’的描述已经足够了。你也是因为参加的比赛太多、太过引人注目以至于让人印象深刻才留在名单里的吧？”严凌霄笑吟吟道，“再说了，我本来早在索托城时就算毕业了，只是后来回来当助教、顺便帮学院比赛，怎么能算七怪中人？
“还是说你想回去买我的象征物？”
那是块外圈为五枚最佳配比魂环配色、中间图案为交叉黑刀样长弓的小巧绿色金属圆牌，两届“史莱克七怪”各自也有同款圆牌。其中，碍于昊天宗与武魂殿的矛盾，唐三的象征物只是一株纤细的蓝色小草，外圈颜色为黄、黄、紫、黑。
唐三摇摇头：“没必要，你本人就在我身边……或者你想让我买？”
严凌霄将用两黄一紫一黑四条藤蔓样彩线装饰的绿色眼罩收回右手大拇指上的死物魂导器，左手牵住唐三的右手，嘴唇翕动间笑着传音：“岂止在你身边，你直接说我属于你都可以，小三。”
唐三回握他的手掌、与他十指相扣，扬起嘴角、淡笑道：“如果你真的有这个意识就好了，凌霄。”
“我会尽力的。”严凌霄道，手中是唐三因为练习暗器和修炼玄玉手而骨节柔软灵活的手，他兀地降低音量，放软的语调和撒娇无异，“不过，你什么时候能消气啊，小三？”
闻言，唐三瞥了他一眼，倒没有生气：“你不觉得你丝毫没有反省么？”还敢问他这种问题？
“那以后我们都要像下午的第二次和第三次那样了？”抱不到唐三、眼睛看不见对方、只能单方面承受唐三的动作？严凌霄垂下眼角和嘴角，露出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我真的会一直哭的。”
“那段时间我也很多次想哭。”唐三轻描淡写地把他堵回去，“你要和我对一下账吗？”
对的自然是失忆严凌霄和唐三相处期间做出的让他伤心的事情。严凌霄扣紧了和唐三相握的左手，得到对方半安抚半警告的回握后才低声道：“对也可以……我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我想得到你的全部……小三。”
说得很好听，但严凌霄绝口不提自己是否会回馈唐三同样的东西。唐三并未现在点破这点，笑容不变，道：“那你等着吧，凌霄。你放心，我不会一直抓着这件事不放的。”
如此听来，他是预计在他们离开天斗皇城前和自己完成清算？琢磨出几分唐三的打算，严凌霄没有再纠缠，专心和唐三采购起所需物品。
毕竟要在天斗皇城逗留数天、并不急于补充魂导器中的东西，两人完全是随心所欲乱走，或者干脆让白翎选一个方向再进行探索。草药铺、药酒摊、魂师专卖店……补满了魂导器里的一部分空白，唯独食材仍毫无收获，但此时的菜市场的货物不算新鲜，两人绕道而行，凑巧赶上了一家开业新店为招揽顾客而放的烟花。
天斗皇城与星罗帝国的首都星罗皇城是大陆上最繁华的两座城市，各类店铺如同森林中的野花般稀疏平常，各个门店花样百出、只为吸引客人目光。烟火配方中需要的真水石受到三大势力的管制，烟花在法斯诺行省边陲是只有过年时才偶尔出现的稀少风景，在天斗皇城却可以只是一家店铺的开门表演。
人群中有几名魂师跃上附近房顶以望见更好的景色，引来几声惊呼。严凌霄捏了捏唐三的手，唐三朝他笑了一下，白皙脸庞在夜色中被半空的彩光照亮。
这就是“不用”的意思，严凌霄恋恋不舍地转回脸。白翎将脑袋埋进严凌霄的头发里、羽毛变得蓬松，两人站在街上的人群中，仰望不远处广场上方绽放的小型烟花。
他们回到酒店时，街边店铺都关了一半。关上房间大门，严凌霄肩上的白翎抖抖羽毛、扇翅飞入客卧。不等严凌霄出声，清脆的女童声在门口响起：“不许你们再进来！”
她话音刚落，“啪”的一声，白翎甩上房门、将两个人类隔绝在外。
唐三看向严凌霄，曾和白化蛇鳞彩燕拥有血契的男人耸肩：“她听得见我们做什么，想出去玩和吃饭时她自己会出来。”
严凌霄似笑非笑：“你没预想到这种情况吗，小三？”
作为魂兽，白翎实际并不在乎看见人类之间或兽类之间繁衍后代或者单纯取乐的行为，于她而言，这是自然而然便会发生的事情，和吃饭、睡觉、战斗等事无差。她会有如此反应完全是因为在杀戮之都时被严凌霄念叨烦了，以及现在看这两个家伙不爽。
先前没有记忆的严凌霄被唐三拒绝，白翎见不到他们两个更进一步的接触，便无事发生；如今，严凌霄恢复记忆，这两人下午又在客厅搞上了，她也重找回了当初的愤懑感受。
“……稍微对她有些抱歉。”唐三略有点苦笑。他收拾好表情，温和道：“时间也不早了，我们休息吧？”
严凌霄自无不可。他们换了居家服，洗漱后用黑色琉璃罩盖上床头柜上的火连晶母晶。墙壁上的子晶失去和母晶的联系、晶石中的光芒熄灭，室内光线暗淡下来，严凌霄掀开被子、躺到唐三身边。
这张床比他们在杀戮之都内城时严凌霄所住屋子的床要大，还柔软许多。感觉到身边床铺的下陷和高热的体温，唐三毫不意外自己被贴过来的严凌霄搂住腰，肩头也挨上对方靠过来的脑袋。他扭过脸，脸颊蹭过对方的额头，半敛眉眼看着严凌霄：“怎么了？”
“有点不习惯。”严凌霄随口道，他从唐三的蓝发中抬起脸，眼睛一闭一睁，倒映着唐三面庞的红瞳中满是笑意，“觉得抱着你会更舒服些。”
唐三侧过身，右手拂过他耳边鬓发、将其别至对方耳后，随后搭落在他的腰上，蓝色眼睛与血色眼眸对视：“要靠得更近点吗？”
严凌霄垂下眼凑过去，唇瓣简单相接几次后，他后仰一点上身、与唐三拉开距离，笑着道：“今晚先这样吧……就像你说的，‘不能竭泽而渔’。”
唐三眨了眨眼，右手食指慢悠悠轻点他的侧腰，在严凌霄的注视中闭上眼：“那就睡觉。”
严凌霄盯着他，依然心痒难耐，半直起身，拨开他的头发、在他的耳尖和脸颊上各咬了一口，这才安心侧躺在唐三身边，与他面朝彼此地睡下。
与赶路时一晃而过的轻浅睡眠相比，严凌霄这一觉深沉而无梦，鼻尖萦绕的是两人身上相似又不同的气息，恍惚随着时间的流逝相互侵染、融为一体。
半梦半醒中，唐三似是起身离开了床铺，被他抓住衣角后轻叹一声躺了回来。
“……去哪？”他咕哝道，因为床帘外飘来的沉闷淡香而皱眉，“什么药？”
唐三明明人就在他眼前，无奈的声音像是从远处而来：“让你睡深一点。”
严凌霄扯了扯嘴角，把脸往他的颈间埋：“那你让我吃了得了……你提前和我说，我直接装没意识也行……”
唐三被他完全无所谓的放任态度噎了一会儿。片刻后，察觉到手中人的动静，严凌霄微微抬起脸，启唇卷过唐三递来的药丸咽下，齿间还叼着对方的指腹摩挲，等唐三摸了摸他的脸、把手指抽走才沉下呼吸再次放心睡去。
在药物和“身边人是唐三”的双重作用下，严凌霄从深眠中恢复意识的刹那都没有反应过来第一时间粉碎让自己眼前漆黑透蓝的东西。分辨眼皮和身上的触感、认出是唐三的蓝银草后，他压□□内高速运转的魂力、没有将其破坏。
他本以为唐三会等到他们在酒店的最后一天再和他算账，没想到恰恰相反，第一晚的第二天便准备好了一切。严凌霄转了转被束在背后的双手手腕，张开的双腿的脚腕和腿根以及咽喉同时传来一阵滑动而冰凉的束缚感，隐隐生出束缚窒息感。
不只是眼睛被蓝银草遮挡，身下垫着的也是蓝银草。蓝银草将他的大腿、喉颈和手腕三处相连，一处动弹便会影响、牵拉其他两个地方，又把他的脚踝和腿根捆在了一起。
精神力张开，严凌霄也不在意颈间限制他动作的蓝色绳索，歪头“看”向正在屋中忙碌、衣冠整齐的青年，嘴角翘起、尾音上扬：“小三？”怎么不在他清醒时当着他的面把他绑成这样？害羞？
被他的体温染得几乎要失去存在感的蓝银草紧贴着他的肌肤缓慢移动、如同悄无声息的蛇，像是在替代主人回应他。唐三本人则正将盛满水的洗脸盆放在床边的小桌上，没有理他。
“我有点渴，以及，你不觉得你把我捆得像、”蛙或者螃蟹吗？
在严凌霄说出更多话前，环绕在他身上的蓝银草分出几束藤蔓绑住了他的嘴。边缘锋利的草叶探进他嘴里、直接扎紧他的舌头中部和舌根，让他连闭嘴和收回舌尖都做不到。
伴着“叩”的一声，唐三放下水壶，清朗声线透出几分抑郁憋闷：“我就该第一时间堵上你的嘴。”
严凌霄眨了眨蓝银草覆盖下的眼睛作为回答。他还以为唐三是要留着他的嘴等着用蓝银草抽他时听他的反应呢，原来不是吗？
颈间的蓝银草徐徐收紧和他的双手间的草段，严凌霄会意地仰起头，精神力视野中的唐三倒了一杯水。他走过来，一手扶着严凌霄的脊背，一手握着杯子、将其中水液倒入严凌霄口中。
最后一滴糖盐水滴入水面、水杯离开，蓝银草放开些许力道，喉结艰难滚动，在舌头无法动弹的前提下逐口咽下嘴中又咸又甜的温水。一杯喝完，睡醒后的口渴得到一定程度的缓解，严凌霄正想低回头颅，精神力却“看见”唐三转身又从水壶里倒出满满一杯。
行，还得喝。由于口腔中的蓝银草而无法出声询问唐三接下来要做什么，严凌霄只能一杯接一杯地喝掉唐三倒下来的每一杯水，错觉自己的食道乃至胃都被腌成了又甜又咸的味道。
将水壶中调配好的糖盐水全部喂严凌霄喝下，把水杯放回到自己推来的小桌上，见严凌霄的脸重新朝向床尾、一副没有用精神力的样子，唐三坐到床沿，斟酌一会儿，开口道：“凌霄，虽然我觉得你我都对彼此的考量和心意心知肚明，但我认为有些话还是需要说出来。
“我考虑了很久该如何解决这件事……你瞒着我、不告诉我严叔叔对你的安排和你离开杀神路的计划，失去记忆后否定我、小舞和大家与你的情谊；但你本来是打算在走出杀神路后告诉我一切的，你事先也不知道杀神考核第一考的内容，失忆后的种种举动也算无心之举，毕竟在那时的你看来，我们对‘你’来说只是陌生人而已……
“可我在杀戮之都发现你一直在骗我、隐瞒我一些事时真的很生气，你失去记忆期间的不少作为也很让我难过。
“不过，说实话，眼见即便是没有曾经的、和我们相处的记忆的你也承认自己爱上了我，我很高兴，甚至觉得可以就此原谅你。但我也希望你能记住乃至体验几分我的感受，并从此再也不会瞒我或骗我，会一直陪在我身边，我们再也不会分开。
“可就像你说的一样，你、甚至是我都无法对彼此保证这一点。不仅是我们手中都有与神祇相关的考核和物件，也是因为我们二人性格中相似的部分。”
唐三沉默几息，接着道：“碍于之后可能经历的神考，让你独处反思只是浪费我们相处的时间而已；再加上，无论我做什么，你都喜闻乐见……”他轻笑一下，语气中的情绪暧昧不明，“‘反正不会分手，不管是打一架还是做出点别的事，唐三的举动在我眼里都算撒娇’，我猜你大概是这么想的？
“我思来想去，大概只有这种方式能让你稍微学会收敛和长点教训。
“凌霄、霄哥……既然我在撒娇，那么，你会宠我的吧？”
唐三右腿跪上床铺，右手自严凌霄的锁骨向上，细腻指尖抚过对方被蓝银草紧缚的喉结、线条柔和的下颌和被蓝银草打开的嘴唇，最后捧起严凌霄的脸颊，低下头与双眼被自己的武魂绑住、无法用眼睛视物的爱人对话：“在我说结束前，你都不能使用精神力，这点全凭你自觉。”
没有问严凌霄是否能保证做到，唐三俯下身，隔着蓝银草在严凌霄的眼角落下一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