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德总管走上前来，取出怀中钥匙、打开隐藏的门扉，三人走入供评价老师收集、观察学员日常表现的暗室。这种房间在每间教室前后都布置有一间，确保每个学员得到的指导和评价能更加全面。

唐月华启动一个机关，教室中的乐声霎时清晰地传入房间，却不会将暗室中的声音传过去。

隔着一层反面不透光的特殊琉璃，严凌霄看见了教室中的唐三。他端坐在教室靠后的位置，身形几乎被巨大竖琴完全挡住，表情沉静淡雅，湖蓝色的双眼始终望着前方正在弹奏键琴的学员身上，显然没有关注其他事物，完全没有意识到他们的到来。

除了唐三的姑姑，唐月华还是整个月轩的主人，不只是日常事务，她也时常亲历亲为地教导学员。她注目分析教室中学员的仪态和演奏表现时，严凌霄和奥德都没有出声打扰她。

终于轮到唐三接受指挥老师的指导。

听完指挥要求精确的寥寥数语，唐三沉吟几息，在机器有条不紊的节拍声中抬起手，脚踏踏板。修长白皙的双手拂过琴弦，勾、拨、停、颤、静、连，清而钝的音符编织成透明的旋律、乖巧地自他手中乐器生出，全封闭教室天花板上的明亮灯光在他脸上投下高挺鼻梁的阴影，俊美容颜半掩在竖琴后，半垂纤长眼睫下的目光专注、恬淡。

竖琴之音在教室和暗室中亭亭流淌，如泉水叮咚，如山谷回音，悠远而清扬。

似短暂似漫长的八个小节结束，教室内自老师起小小响起一阵鼓掌声，唐三含笑接受身边同学和台上老师的称赞，回以点头致意。

教室内学员演奏的部分已经是这首曲子的后半段，再过一刻钟，这节课便要结束，他们要在那之前离开。唐月华关上连通两个房间的机关，眼眸望向一旁的严凌霄：“我们走吧，你想不想再看看他的其他课程？”

“不了。”严凌霄收回放在唐三身上的目光，笑着摇摇头，道，“我有事想单独和您商谈。和他无关。”

唐月华略感意外：“好，来我办公室吧。”

三人上到顶楼属于唐月华的办公室，奥德为他们沏好茶水后离开、守在门外。白翎啄饮奥德给她另倒的温热清水，没管对坐于茶几前的两个人类。

“这件事不方便写在信上，所以我冒昧直接来找您了。”严凌霄开门见山，“我想问，外人可以进入现在的昊天宗么？”

“你想进入昊天宗？”唐月华语气平和地重复一遍，端庄姿态不变，二人间的气氛仿佛没有丝毫变化，“为什么？是……为了小三？”

“小三的处境在昊天宗中大概比较尴尬，我也不打算再麻烦他。我思来想去，认为这件事只能找您。”严凌霄道，“‘非昊天锤武魂者不得进入昊天宗之境’，这是当年武魂殿袭击昊天宗最后的驻守地却铩羽而归后传出的消息，称是念在千道流与前一位昊天斗罗的旧情上。我不确定这点是否属实……它是真的吗？”

这件事的答案是对方道出真实目的的前提，唐月华略作斟酌，说道：“算是属实，却是经过武魂殿编纂。事实上，不只是昊天锤武魂者，凡是上过宗门族谱的弟子都能进入宗门领地，但同样，他们也无法再离开。

“我的武魂是变异武魂，因此钻了空子。”她淡淡道，“可如果你想进入，恐怕不行。族谱上名需宗主和长老两方的一致许可，小三和他父亲都不在名册上，我也没有带非昊天锤武魂者进入的能力。”

“只是想试试。”严凌霄道，“失忆前的我见过前位昊天斗罗。”

他若无其事抛出的话却让唐月华霍然起身，在她难以置信的目光中，严凌霄继续道：“这两年来，无论遭遇什么，我都不曾恢复记忆，我想，症结也许就在此处。如果到了前位昊天斗罗的家族，说不定我能因受到刺激而想起什么。轩主，能请您带我去一趟昊天宗么？”他皱起眉头，“不过，听您的描述，我可能进不了昊天宗……”

“你……失忆和、我爷爷有关？”唐月华只觉心神震动难止，爷爷真的还活着吗，“你们……”

“我和他在杀戮之都对战过。”严凌霄又说出一件大事。

一瞬间，唐月华联系起整件事的始末：“所以，爷爷他在杀戮之都？难道你武魂破碎和失忆都是因为……他？”

严凌霄摇摇头：“我也说不准，可能是，可能不是。小三虽有昊天锤武魂，但他没有给它附加魂环，我也不会和他下死手。

“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也只是我的尝试：也许在和昊天锤武魂魂师的生死激斗下，我能想起什么。”他的脸上浮现坚定，“不管是为了小三，还是为了我自己，我都想试试。”

“我想想……”唐月华眉头紧蹙，走到书桌前，取出一本笔记迅速翻看起来。严凌霄没有盯着她看，目光放在面前空荡荡的沙发上。

片刻后，唐月华手按在写得密密麻麻的纸面上，捱住内心情绪，重新开口，道：“小三结束在月轩的学习后，会去见他父亲一面，再去一趟昊天宗，我会比他早一点回去，帮他筹备回宗事宜。本来，小三前几天和我商量的是，在他上昊天宗期间，我安排人照顾在山下的你……

“凌霄，虽然我很想现在就带你回宗门试一下，但今年春季后，雪崩太子要正式开始监国，他和蓝电霸王龙与七宝琉璃的继任人都会出席月轩的毕业典礼，这段时间我无法走开。

“小三去见他爸爸时，你随我一起，我们先一步去昊天宗，如何？”

唐月华再次朝他确定：“你之前真的在杀戮之都见过小三他曾祖？”

严凌霄颔首：“他就是杀戮之都的杀戮之王，我也是从杀戮之都离开后自我家人留下的手记中得知的此事。我并没把这件事告诉小三，他不知情。”

“这样……”

唐月华心中还有诸多疑问，可眼前的严凌霄处于失忆状态，多半无法解答她的问题。一名封号斗罗的生死，事关重大，严凌霄没有说谎胡扯欺骗她的理由。如今之计，只有将严凌霄送入宗门，尝试他所说的办法，或找到其他能结束他的失忆的方法。

“好，我会和宗主说一声，带你进入宗门。”想到严凌霄和唐三的关系，还有宗门里的长老，唐月华眉眼流出坚毅乃至狠意，道，“放心吧，凌霄，进入宗门后，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保你无恙。”

“多谢您，轩主。”严凌霄道，“就按您说的来吧。”

“叫我姑姑。”唐月华飞过来一眼，射得严凌霄一时哑然。

“是……姑姑。”严凌霄讷讷，心下微妙。他都没这么亲密地喊过银霜，对那位血缘亲人他都是嘲讽地喊“小姑”，结果却对唐三的亲人唤了长辈。

“这还差不多。”唐月华满意地点头。她看着坐在沙发上的黑发青年，对方一身行装显然经过精心挑选，礼仪态度也毫无不耐，再加上暗室中对方望着唐三的神情……眼前失忆的严凌霄经历良多，她和对方见面后，既怀念曾经站在黑发侄子身边意气风发的红眸少年，也不免感叹他们真的就是同一个人。

望着唐三的目光中是如出一辙的执着和深沉。

子辈的感情，她一个迟到十几年的姑姑无力、无由插手，她能做的就是认可、支持和尽力维护。

“行程改变这件事，小三那边，我晚点去说服他，你不用担心。”唐月华道，“我说怕他给你添麻烦，是真心的。”

严凌霄惊讶道：“您……”

“三个月的时间，让你决心跟着一个完全从新认识的陌生人自星罗来到天斗，于大部分人而言，非巨大利益或真切真心不会行动。虽说你们是魂师，不可和普通人比较，但总会有相似之处。”唐月华浅笑道，“你没有告诉小三那位杀戮之王就是他曾祖这件事，而是私下来找我，就是想自己提前解决吧？那孩子重情义，难免会为难，你主动告诉我，是想一个人把所有事情揽下？”

黑发夫人温柔道：“不必如此的，凌霄。实际上，你可以更信任小三一点。

“不是信任他的品性和性格，而是信任他的潜力。

“如果他都不能得到宗门的认可，那这个有眼无珠的昊天宗不如就此覆灭于山野算了。而有这样的他在，你会更安全一些。”

真心，利益。严凌霄望着这位月轩之主。唐月华的目光和言语仿佛在说：无论何者在前，既然得到真心的同时也能得到利益，何乐而不为？

他最根本的念头其实是不想一直跟着唐三走而已。他本来计划在昊天宗尝试看看能不能恢复记忆，同时还能远离唐三；没想到唐三已经背着他替他做了这么多决定。唐月华说唐三交给她去说服，再加上后半段近乎都在提议他“不要心急”，严凌霄猜测唐月华是看出了这一点、或者从唐三那里察觉到了什么问题才说这些斡旋话语，心中叹息，说道：“您说的是，姑姑。”

严凌霄嘴角噙着淡笑，语气沉稳：“作为朋友和恋人，他的品性和性格也值得信赖。

“这段时间我都会住在奉云酒店的眺远房间，可能会在皇城内逛一下。如果您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随时来找我，我在所不辞。”

“确实有一事。”唐月华取出一套纸笔，走回到茶几旁，“你的身材数据记得么？或者我帮你量一下？”

她笑盈盈地对上严凌霄略带疑问的眼睛，道：“小三的毕业典礼，你要来参加吗？在场的有七宝琉璃宗少宗主，也有毒斗罗孙女和蓝电霸王龙家族少族长。三位都是曾参加过五年前的魂师学院大赛的精英，还有许多适龄未婚男女……”

严凌霄语塞几秒：“……去。”

留下自己的尺码，又约定时间来试衣，严凌霄和白翎在唐月华的目送下登上马车，离开月轩。

坐在车内软椅上，严凌霄冷下表情。望着窗外不断滑动的景色逐渐靠近皇城城墙，他推开一点窗户，让风得以在车厢内流动回荡。

“啾嘁？”蹲在他肩膀上的白翎叨叨他的侧脸。

“没事。”严凌霄觑眼瞥着车厢外的草地，懒洋洋道，“有点恶心而已，不至于吐。”

“嘁……”白翎叼起他耳边一缕碎发，轻轻扯了扯，咬住不动。

等到胃中纠结褪去，严凌霄随手拉出她喙中自己的头发，道：“到时候你还要跟在我身边？”去昊天宗的时候。

白翎啼鸣一声，不容置疑地扭头叼住他的一点脸颊肉。她当然要一起。

“一群不知道多久才能得到魂环的魂师……你也不怕？”严凌霄说完，突然轻笑一下。之后，他闭上双眼，再没有说话，等待马车将他送到酒店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