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斗皇城十二街，奉云酒店五楼、名为“眺远”的房间中，严凌霄在餐厅长桌上吃饭，白翎蹲坐在餐桌另一头的椅背上，脑袋侧面朝着严凌霄、白色的薄眼皮微阖，依稀能看见其下的红色眼珠。

从昨天入住酒店开始，白翎一直和严凌霄保持着距离行动，确保严凌霄时时刻刻在她的视野范围中。

严凌霄身上还剩下的感官是味觉、温觉和听觉，因此对于进食保持着兴趣。白翎身为魂兽，并不像普通人类一样需要确保每日摄入食物，她之前也吃过魂兽肉了，严凌霄自然不会招呼她一起用餐——她有想吃的自会过来叼走菜品。

入住奉云酒店一天后，严凌霄还未出过门，就待在房间中无所事事，让白翎越发警惕。

咽下最后一口肉排，严凌霄放下餐具、往后一靠，灰色无神双眼盯着头顶的天花板，似是在发呆。

白翎抖抖羽毛，本就呈弧形的身体蓬松一圈又变回原样。她半透明的眼皮还搭在眼珠上，仿佛根本没有关注严凌霄：“你的胃，没事？”

“我能有什么事。”严凌霄懒散道，“你想吃饭吗？我帮你点？”

“谁要吃。”白翎的爪子来回圈住脚下木头，“你不是吐吗。怕你死了、而已。”

“傲娇啊……”

白翎不接话，没有搭理他的感叹，屋中重回安静。

“是你怕，还是你怕小三怕？”严凌霄语气悠哉，“唐三不在了，你也不来亲近一下我。万一我下一秒就因为这个考核没气了怎么办？不会觉得遗憾吗？”

“……是你、自找死。”白翎嘁嘁出声。她想起杀神路上严凌霄将自己揽入怀中、没有一丝犹豫地踏入血池，以及自己撑着最后一口气拽着已经没有呼吸的严凌霄往黑暗深处的红光飞行，纤细的女童声音落寞：“你不去，就不会死，也不会参加神考。”

“这么讨厌我？我也会难过的。”

“你也，让我很难过。”

精神力中，白翎剪刀样的尾羽低垂、闭合，两片长尾羽之间的薄膜和软骨收束，白喙埋进胸口的绒羽。严凌霄观察着展露低落情绪的蛇鳞彩燕，各种想法心思在胸口涌动。

“……白翎。”严凌霄望向蛇鳞彩燕，柔声道，“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你消气？”

白翎抬起一点脑袋：“你在道歉？”

“你可以这么理解。”严凌霄不反对，“于情于理，我当初都不该让帮我诸多的你寒心，你想让我怎么补偿你？”

见白翎一时半会儿没说话、像是没听懂，严凌霄便给她举例子：“你将当初拿走的东西放回到死物里、或者我收在身上？以后就算你想走我都努力不让你离开？应该不至于让我向小舞、戴沐白他们道歉吧？只要你不说我不说，他们都不会有知道这件事的机会。”

“……你说话好难听。”白翎抬起一点脚爪又重新落下。

严凌霄奇道：“怎么说？”哪里难听了？他一没说脏话、二没骂人，还提了这么多建议，是多么体贴的一个人。

“不是真心的不要。”白翎道，她掀开眼皮，瞬间明晰的血色眼睛中倒映着另一头的严凌霄，“你现在是，想和我打好关系？”

“我哪里不是真心？”严凌霄挑眉反问，“你这是要我保证我会和那些人也好好相处？一定要和以前的严凌霄一样？”

白翎不满地啧了一声，哼哼唧唧半天，鸟喙张开：“你老实一点、和他们相处就好。不要说让人伤心、的话，当新朋友也可以。”

“可以。”这个要求不过分，但让严凌霄微妙地觉得她像一个操心的家长，他嘴上应下，接着问道，“还有别的要求吗？”

白翎想了想：“没了。”

“那你原谅我了？”

“看你表现。”白翎矜持道，她伸展了一下羽翼，扇翅跃起、飞落到严凌霄面前餐盘上，“跪下谢恩。”

严凌霄从椅子上坐起来，左手撑脸，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合并、曲起，指节扣在桌面上，立起的手背朝着白翎：“大人满意吗？”

“敷衍！”白翎张嘴就去叨他的手背、叼起一块皮。知道严凌霄没有触觉，她用的力气不小，却也没让对方真的受伤。白色鸟喙开合、左叨右戳，发泄着这么久以来的怨气。

真好哄啊。严凌霄心中感叹，任由她折腾自己的手背，食指弹出、想摸一把她的腹羽，指背还没碰到羽毛便先被白翎抬爪扣在盘中。白爪锢紧了人类的食指，威胁似地不放开。

一人一鸟玩了一会儿，白翎把爪子上沾到的酱汁全抹在严凌霄的手上，这才心满意足地站上严凌霄的肩膀，享受许久没见过的视野和温度：“你现在想吐吗？水土不服？”

“没那么柔弱。”严凌霄在白翎“不许擦”的警告声中无奈舔掉手上酱汁，用纸擦手，“当时心情不好而已，一不小心没控制住。”

“不开心？”

“没什么好说的，老生常谈的话题而已。”严凌霄随手将纸丢到桌子上，“血契……和其他生物心意相通的感觉是什么样的？不会觉得恶心吗？”

“很方便，不许你贬低。”白翎道，“什么话题？你不爱小三了？”

“爱啊。”严凌霄道，“但是爱不能解决任何问题，爱是产生问题和解决问题的原因，不是办法。你爱严凌霄，所以你想为我、为他解决失忆这个麻烦；唐三爱‘我’，所以他跑到我面前、给我带来这么多麻烦……可说到底，他爱我是他的事，我爱他是我的事，我难受也是我的事，这三者可以建立因果，也可以毫不相干。”

“全是废话，听不懂。”白翎拍拍翅膀，凉风拂过严凌霄耳边，“说实话。”

屋中陷入寂然。

白翎补充一句：“我不告诉别人。你知我知，谁都不知道。”

“……唉。”严凌霄长叹一声，无奈道，“笨鸟。”

“你才是笨蛋！”白翎恨恨地拿他的衣服磨爪子，见严凌霄不为所动越发生气，“烦死你了！”

“人类就是麻烦嘛。”严凌霄顿了顿，把右手举到白翎嘴边、让她撒气，嘴角不自觉勾起，“你也是个麻烦。你自找的啊。”

“嘁！”白翎火大地抓起盘子摔他身上，飞溅过来的酱汁被严凌霄反手用刀面挡住、盘子也被他另一手一把接住，“你给我等着！”

严凌霄笑声嚣张：“亲爱的，等你来。”

如此闹腾地过了四天，一切感官回身的日子，严凌霄写信一封寄到天斗皇城中的月轩，在第二日便收到回信。信上，唐月华与他约定七天后接他前往月轩，严凌霄没有意见。

当驶入郊外庄园的马车在庄严大气的建筑侧门停下，为迎接客人而打开的门前除了总管之外，赫然站着一位身穿暗灰精致宫装的女性，正是月轩轩主唐月华本人。

换上提前准备的灰蓝礼服的严凌霄走下马车，白翎站在他的肩膀上。对他而言，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唐三的姑姑。严凌霄向月轩之主行了一个星罗贵族的见面礼，话语却符合天斗礼仪的含蓄，只省去自称：“见过轩主，此次叨扰，不甚感激。”

“此行亦是我愿，不必多礼。”唐月华记忆中，严凌霄说过他的父母都算是星罗人，眼前他的表现也不像是不记得这些：天斗帝国和星罗帝国两地行事风格不同，贵族礼仪也略有区别。天斗男性的见面礼是右手附在心脏前，星罗男性的见面礼则是惯用手置于胸下，严凌霄就是这么做的。

也许不久这孩子就能想起来过去。唐月华放软本就显得温柔的表情，透出一点亲昵，在严凌霄放下右手时朝他伸出手：“都是一家人，我们随意走走吧。”

黑发红眸的高挑男性走过来、配合地让她挽上自己的手臂。二人相携走入大门，总管跟在他们五步后的位置，并不靠近。

“我可以称呼你凌霄么？你和他一样唤我姑姑就好。不过，暂时只能在私底下这么喊。”唐月华轻声道，严凌霄自然地回答“当然可以”，二人行走在装饰古朴整洁的走廊中，早晨的阳光穿过琉璃窗、洒上保养得当的木制地板，“这个时间，所有学员都在上课，不用担心他们会遇见我们。

“你真的只看看他便回去，不用和他见一面？”

“我不想打扰他的学习，看一眼就好。”严凌霄笑道，“我猜他多半也能猜到我会这么做。”

“这样说的话，我大概理解他这么努力的原因了。”唐月华带着他上楼，“那孩子突然跑到你面前，是不是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我很庆幸他来到我身边。”严凌霄道，“他是个很好的人，以至于我都为他感到不值。”

“他听到你这句话肯定会难过。”唐月华责怪似地轻拍他的小臂，力道很轻，“我相信他的眼光，也相信你，你也可以试着相信他。”

“我会的。”严凌霄语气温和，“他在您这里学的是什么乐器？我还未听他说起过。”

“竖琴。这种乐器难学，但他很快就上手了，也许是因为战魂师善于控制身体吧。”唐月华开玩笑道，话语中不乏淡淡的骄傲，“再过两周就要正式决定毕业典礼合奏曲目中独奏片段的乐器，只有优秀学员代表能有独奏擅长乐器的机会。抛开姑姑的身份，仅以轩主的身份来评价，我也觉得他可以一试。”

“他的天赋也许就是遗传于您。”

“我们三兄妹中，我确实是更长摸乐器的那个。我也强迫他大伯和他爸爸学过……”

二人闲聊着前往唐三此时所在的教室。不久，唐月华带着严凌霄在一间紧闭的房门前停下，说道：“我们从这里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