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唐昊带走时，严凌霄便已陷入半昏不醒的状态。高音无息对抗封号斗罗的魂力压制，又强破对方的武魂融合技领域，还忍下了唐昊毫不收敛的攻击的余波。即便白翎在他体内，他也只大致知道唐三在扶着他、两人被移动，但并不清楚他们前进的方向与最终落地的地点。

他在温度急速降低的空气中搂紧了唐三，还是晕了过去。再醒来时，映入严凌霄眼底的是一个小型篝火，和不远处的人影。

一眼认出对方是唐三的父亲，严凌霄立即找起本该在自己怀里的恋人。幸好，唐三就在自己身边。他这才放松下来。

“……昊天冕下。”伴着树枝燃烧的噼啪声，严凌霄开口，他的声音沙哑，嘴里还残留着血腥味，“多谢您的搭救。”

唐昊没应声。严凌霄说完这句，也没再管他，兀自从魂导器里翻出药液服下，盘膝而坐，运转高音无息，检查并修复经脉。

当他运行完一个周天，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眼，唐昊依旧坐在原地没动。

说实话，严凌霄清楚，按常理来说，自己该和恋人的父亲套套近乎、给对方留下个好印象。他也知道唐三其实会很高兴看见他们两人和平相处。他可以问对方是否是和自己的父亲严祁有交易，这才救下他们；也可以问对方接下来打算带唐三去哪里；他想的话，能和对方说起无数话题。只可惜，严凌霄完全没有这种想法，只有敌意。

这股敌意并非源自对唐三的心疼，而是确认对方的身份是昊天斗罗后才产生的情绪——那是发现本以为只有自己知道的宝藏实际上可能早就被人染指的愤怒和不满。

这些年，他也把唐三对唐昊的思念看在眼里，只是这是对方家事，且似乎另有隐情，他无权也无意置喙。但，自从得知看着唐三长到六岁并疑似一直暗中看顾对方的人是昊天斗罗……他不确定唐昊对唐三的真实身份了解多少。总之，唐昊知道得大概比他更早。

严凌霄厌恶这种假设。

林中、月下、篝火旁，两人既没有交流，也没有对视。这份诡异的安静直到唐三醒来才打破。

“……凌、霄？”

刚听见唐三呼吸变化，严凌霄就坐了过去。唐三一睁眼，瞳孔还没聚焦，便被应声而动的严凌霄扶起。

“喝点水？”

“谢谢……”随着所有感官变得清晰，唐三的手猛地捏住水袋口，声音也跟着停住。他望向对面循声看来的唐昊，犹豫着、迷茫地吐出一个称呼：“爸……爸。”

“嗯。”唐昊道。

唐三似乎了松一口气。他喝下一口水润喉后，旋好盖子，把水袋还给严凌霄。在唐昊的注视下，他不由自主挺直脊背，和严凌霄的手拉开了距离。感受到对方又贴上自己后背的手心的温度，唐三装作不知，肌肉松懈了一点，嘴上问道：“闭幕式上发生的事，是您和严叔叔说好的吗？”

“算是吧。”唐昊道，他没再多言，看向同样望过来的严凌霄，“这里是巴拉克王国境内灵壕山脉的巧硫山，严祁最迟明早会来。他如果没来就是死了，到时我会先送你去一个地方，你在那里进行今后的修炼。

“今晚是你们未来几年中最后的相处时间，想做什么随便你们。溪流在东南方向，你们自己可以找到。”

说完这句，唐昊闭目，表示不会再和他们对话。

唐三和严凌霄对视一眼，起身前往他指明的水源。他们身上遍布干涸血迹，就算血痂随着动作掉落不少，衣物深处也还堆积着难挨的刺人细粉，还是先去清洗一下比较好。

巧硫山其实并不和灵壕山脉相连，二者之间隔着源自星斗大森林的厄尔欧诺河。只因对数百年前的当地人来说，这里是普通人能攀登的最高的山，没有魂力的人为效仿灵壕山脉内据说唯有魂师才能踏上的最高山托硫山，才为此山取得此名。

虽说如此，山上水源也相当清冽干净，并不受人类的影响。或者是因为他们所处海拔足够高，本身便鲜少人能涉足。

白翎离开严凌霄的身体，拍打翅膀、飞在前面，为两人引路。

不用魂力，单纯借着月光和水边的萤火虫，他们也能看清彼此身体。然而，此时谁都没有兴致做点别的，撩起到小腿深的水、简单擦过皮肤，他们便上岸更衣。

两人都没有回到篝火边的意思。他们坐在被碎石铺满的水边，一手相叠，望着回归平静、潺潺流动的水面。白翎蜷缩在严凌霄的肩颈处，团成一团白色毛团。

他们之间其实很少有这种氛围的离别时刻。

严凌霄十二岁前往史莱克学院时，唐三知道最迟三年两人便会再见，且对方保证会寄信回来，心里其实并不觉得他们相隔了多远；严凌霄毕业、跟艾莉亚离开时，唐三同样得到了对方的写信保证，且有同伴在身边笑闹，感觉尚可。虽说后来一直没有收到严凌霄的信，但他回到学院当天就见到了比自己还早回来的对方，便也没有多少离别的情绪。

这次分开，我们会再见吗？再见时，你我会发生多少变化？唐三慢慢揉捏着手中属于严凌霄的手指，心中升起一个想法。

“小三，你给我留个标记吧。”严凌霄突然道，他抽回自己左手，撩起自己同侧的长发、别到耳后，露出耳朵，“你身上别的东西没有，针很多吧，给我穿个耳洞应该很轻松？”

唐三愣住：“凌霄……”

严凌霄又从活物里翻出闲置已久的废物，交给唐三：“我有白翎在，用不上这个，你拿去用吧。虽然它本来是我爸抢来送给我妈的……以后我送你别的。”

唐三把掌中的废物连带严凌霄将要离开的手一起攥紧。

严凌霄停顿几秒，叹息一声。他略微侧过身子，没被抓住的右手按了按唐三的眼角：“你怎么一副要哭的样子。先声明，我不是想在现在这种场景看见你这个表情。”

“你还想看我什么表情。”唐三的声音略哑，仿佛随时都能哭出来，他却也无意遮掩了。

严凌霄懒散地勾起嘴角，掰开他的手指，右手大拇指在唐三因为过于用力而被废物硌出红印的掌心画圈按印：“‘不好意思’？‘被我说中的恼怒’？嗯……好吧，其实我也喜欢你现在的样子，会让我很想亲你。”

唐三低声道：“随便你。”

严凌霄假情假意：“不好吧，你爸还在呢。”

唐三翻了个白眼。

他才不信严凌霄真的在乎。严凌霄说这话就是在揶揄笑话他，或者是表达对他刚才的反应的不满。他还不了解他吗？

严凌霄哼笑，双手捧住唐三的脸，让他抬起头、看着自己。他在唐三眼中恰好背对着月光，作着比平时夸张的口型，用气音道：“既然你主动邀请我，那我就不客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