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衍宗·青丘篇·第一百四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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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晚吟坐在王庭殿口,红袍上落了半肩白花。
那七个从天机盘里抽出来的倒影,此刻正被三千道白符压得动弹不得。影子有了重量,就像鬼被按进了水里——不是杀,是"沉"。沉进未判墟门纹铺出来的规则里,越挣扎越往下坠。
她垂眸看着殿前那五个活人。
目光从云飞脸上扫过去,没停。
扫过枯荣子,没停。
扫过铁青子,没停。
扫到道横的时候,她多看了半息。灰扑扑的道袍,生锈的柴刀,淡灰色的眼睛像两口枯井。她点了点头——不是打招呼,是"你有点意思"的那种点头。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最后一个人身上。
——然后停住了。
"……"
姜晚吟眯起眼。
桃林里风还在吹,白花还在落,三千道符还在嗡嗡转。但她的注意力全被那个人吸走了。
因为那个人——格格不入。
不是修为格格不入。是——气质。
云飞一身剑痕,枯荣子浑身毒气,铁青子伞面破洞,道横灰扑扑像刚从坟里爬出来。这四位往那一站,怎么看怎么像"六宗残部最后的底牌"。
但第五个人——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布料是普通的棉麻,腰间系着一根红绳,绳上挂着一个荷包。荷包上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狐狸。他看起来二十出头,眉眼清清秀秀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
眼神很干净。
不是"修仙之人"那种干净。是那种……没见过血的干净。像刚从山村里走出来、被人忽悠着跟来凑数的干净。
"……那是谁?"姜晚吟问。
辞影在鞘里沉默了一息。
"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的剑识扫过去——空的。不是道横那种'不在因果里'的空,是……什么都没有。没有杀气,没有灵力波动,没有修为。像凡人。"
姜晚吟盯着那个青衫年轻人。
他站在道横身后半步,双手垂在身侧,安安静静的。云飞在前面骂骂咧咧地催动剑光,枯荣子在灌解毒丹,铁青子在修伞。他就在那站着,像来赶集的。
"喂。"姜晚吟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桃林里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五个人同时看向她。
她的目光锁定那个青衫年轻人。
"你。"她抬了抬下巴。"你谁?"
年轻人眨了眨眼。
然后他看向道横。
道横没理他。灰扑扑的道袍被白花盖了一层,他正低头看着自己那把生锈的柴刀,像在想什么。
年轻人又看向云飞。
云飞正忙着把被藤蔓绞碎的剑光重新聚起来,没空搭理他。
他看向枯荣子。
枯荣子正在呕黑血。
他看向铁青子。
铁青子正在用锁灵纹补伞面。
最后他看回姜晚吟。
"……我。"他说。声音清清朗朗的,不卑不亢。"我叫沈辞。"
姜晚吟:"……"
辞影:"……"
桃林忽然安静了一瞬。
三千棵金桃树同时停了晃。风好像也愣了一下。
姜晚吟的表情没变。但她的手指——搭在辞影剑鞘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沈辞。"她重复了一遍。
"嗯。"
"姓沈。"
"嗯。"
"……你从哪来的?"
沈辞想了想。然后他指了指青丘的方向。
"那边。"
姜晚吟闭了闭眼。
"青丘。"
"嗯。"
"你认识沈霜辞吗?"
沈辞歪了歪头。像在想一个不太熟悉的名字。
"……沈霜辞?"
"嗯。"
"不认识。"他说。"但我娘说让我来找一个人。名字里有'霜'字。让我来太虚宫。"
姜晚吟沉默了三息。
然后她睁开眼。暗金竖瞳里闪过一丝很复杂的情绪——不是杀意,不是怒意,是一种介于"荒谬"和"头疼"之间的东西。
"你娘让你来的。"她重复。
"嗯。"
"你娘是谁?"
沈辞又想了想。
"我娘说——别告诉别人。"他认真地看着姜晚吟。"但你好像不是别人。"
"……为什么?"
"你穿红的。"他说。"我娘说,穿红的那个,是'自己人'。"
姜晚吟:"……"
辞影在鞘里终于出声了:
"他是我见过的第一个——来砸场子还带着荷包、荷包上绣狐狸、被娘嘱咐'别告诉别人'的卧底。"
姜晚吟没理辞影。
她看着那个叫沈辞的年轻人。
"你娘还说什么了?"
"让我来吃桃子。"沈辞说。"我娘说,太虚宫的桃子熟了,让我来尝尝。酸的归苏未眠,甜的归我——不对,甜的归霜辞。那我吃什么?"
他皱了皱眉,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
"要不给我留个不酸不甜的?"
姜晚吟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那种——被气笑了。像你辛辛苦苦布了一个上古杀阵、摇了五个渡劫期来打你、结果对面带了个来吃桃子的傻小子,你还不能真杀他,因为他娘让你"别告诉别人"。
"……你娘叫什么?"她问。
沈辞摇头:"不能说。"
"为什么?"
"我娘说——'说了她会生气'。"
"……她会生气?"
"嗯。"沈辞很老实地点头。"我娘脾气不好。上次我偷吃了她一颗桃子,她追着我打了三座山。"
姜晚吟的手指又收紧了。
她看着那个年轻人。清清秀秀的,眉眼间隐约有九尾天狐的轮廓——但被压得很淡很淡,像刻意藏起来的。荷包上那只歪歪扭扭的狐狸,针脚粗劣,一看就是初学者绣的。
她忽然想起来了。
沈霜辞的娘。
那个霜色长裙、剥桃子、把最甜的那瓣放在掌心等女儿来拿的女人。
——她什么时候生的第二个?
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