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第八十三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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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个月。第十天。
辞影洗完澡了。
不是去河里洗的。是沈霜辞烧的热水。用桂花树下埋了五年的老坛水。辞影坐在木桶里,暗金色的竖瞳看着沈霜辞在旁边添柴。
"傻狐狸——"她说。"水烫。"
"烫才能洗干净——"沈霜辞蹲在灶边。耳朵竖着。"你身上有轮回井的土。五年了。不烫洗不掉。"
辞影低头看了一眼水面。
水面上飘着一层灰黑色的絮状物。像从骨头缝里洗出来的。
"……"她沉默了很久。"轮回井的水——是臭的。"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身上——"沈霜辞的鼻子动了动。"现在还有味。"
辞影把脸埋进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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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完澡第三天。辞影换上了沈霜辞找出来的一套新衣服。不是红色的。是月白色的。和沈霜辞的娘那件旧袍子一个颜色。但新。布料是青丘特产的霜蚕丝。穿在身上像一层薄薄的月光。
她站在桂花树下。赤着脚。暗金色的竖瞳看着枯枝。
"傻狐狸——"她说。"桂花树——该浇水了。"
"浇了——"沈霜辞坐在玉榻上擦剑。"五年没浇。它没死。"
"为什么?"
"因为——"沈霜辞抬头看了一眼枯枝。"结界里面的东西——死不了。"
"……"
"像你。"
辞影低头看她。
"我——"她说。"死不了?"
"嗯。"沈霜辞的耳朵动了动。"你死了——剑里也住着。剑里住了——你还在。你回来了——你还在。你去轮回——你还在。你不走——你还在。"
"所以——"
"你死不了。"
辞影的嘴角弯了。
"傻狐狸——"她说。"你——"
"在咒我?"
"……"
"不是。"
"那是——"
"夸你。"
"……"
"夸我什么?"
"夸你——"
"赖皮。"
辞影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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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个月。第十五天。
出事了。
不是六宗。不是魔道。不是折叠层。
是——天裂了。
不是结界。是真正的天。青丘上空三百里。一道黑色的裂隙凭空出现。像有人用指甲划破了宣纸。
裂隙里没有光。没有风。没有声音。
只有——一个人。
从裂隙里走出来。
红色的衣袍。暗金色的竖瞳。冰蓝色的长发。
和辞影一模一样。
但不是辞影。
因为——这个人身上有光。不是暗金色的。是——白色的。纯白色的。像玉清道体本源的光。
她从天而降。踩在枯枝上。没有踩断。
她站在桂花树下。
看着辞影。
辞影看着她。
两个一模一样的人。隔着三步。
"你——"辞影说。
"嗯。"那个人说。
"本体?"
"嗯。"
"……"
辞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月白色的霜蚕丝袍子。赤脚。暗金色的竖瞳。
"你——"她说。"好看。"
"……"
本体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红色的衣袍。暗金色的竖瞳。冰蓝色的长发。纯白色的光。
"你——"本体说。"丑。"
"……"
"灰头土脸的——"
"洗了三天——"
"还有味。"
"……"
辞影的耳朵红了。
不是狐狸的耳朵。是人的耳朵。
"你——"她说。"闭嘴——"
本体没闭嘴。
她转头。看向沈霜辞。
沈霜辞坐在玉榻上。擦剑的手停了。冰蓝色的竖瞳睁得圆圆的。
"你——"本体说。"就是那只傻狐狸?"
"……"
沈霜辞的耳朵竖起来。
"你——"她说。"谁?"
"姜晚吟。"
"哪个姜晚吟?"
"本体。"
"……"
"那个——"本体指了一下辞影。"是影子。我是——真的。"
"……"
沈霜辞的竖瞳在两个姜晚吟之间来回扫。
"所以——"她说。"两个姜晚吟?"
"嗯。"
"一个影子——"
"一个本体?"
"嗯。"
"影子回来了——"
"本体也来了?"
"嗯。"
"为什么?"
本体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东西。
一只兔子。
灰白色的。耳朵耷拉着。眼睛是金色的。缩在本体手里。抖得像筛子。
"呐——"本体把兔子递给沈霜辞。
"给你找的兔子。"
"……"
沈霜辞接过兔子。冰蓝色的竖瞳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
"这是——"她说。
"穷奇。"本体说。
"……"
"穷奇?"
"嗯。"
"投胎了?"
"嗯。"
"投成了兔子?"
"嗯。"
"轮回井门口——"
"那只?"
"嗯。"
"你娘踩了三脚——"
"嗯。"
"所以——"
"你抓来给我?"
"嗯。"
"为什么?"
"因为你娘——"本体说。"踩了三脚。穷奇——记仇了。投了兔子——还惦记着。我路过轮回井——看见它——在井边——扒拉命簿——想找你娘的转世——报仇。"
"……"
沈霜辞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兔子。
兔子缩成一团。金色的眼睛里全是恐惧。
"它——"沈霜辞说。"想报仇?"
"嗯。"
"报什么仇?"
"踩了三脚——"
"踩塌了半个青丘——"
"它记着。"
"……"
沈霜辞的耳朵动了动。
"那你——"她说。"为什么抓它给我?"
"因为——"本体说。"你娘——在树洞里——重启了。"
"……"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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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洞里。
白光。
不是月光。不是剑光。是——一种更古老的光。像天地初开时的第一缕光。
沈霜辞的娘站在树洞里。
不是白狐的形态。是人的形态。月白色的旧袍子。冰蓝色的长发。竖瞳。
但——不一样了。
她的竖瞳里——有光。
不是暗金色的。不是冰蓝色的。是——金色的。像兔子的眼睛。但更深。更古老。
"娘——"沈霜辞冲进树洞。
"嗯?"她娘转过头。
"你——"沈霜辞的竖瞳睁大。"你——"
"重启了?"
"嗯。"
"什么——"
"重启?"
"血脉——"她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封印——解了。"
"什么封印?"
"上古的——"
"我娘的娘——"
"留下的。"
"五百年前——"
"我封了自己。"
"因为——"
"穷奇。"
"他踩塌了半个青丘——"
"我追出去——"
"三天就回来了。"
"回来以后——"
"我封了自己。"
"不敢——"
"以真面目——"
"见你。"
"不敢——"
"让你知道——"
"我是谁。"
"所以——"
"变成白狐。"
"躲在树洞里。"
"看着你。"
"不敢——"
"出去。"
"不敢——"
"让你——"
"摸我的手。"
"不敢——"
"让你——"
"知道——"
"我在。"
"……"
沈霜辞的手指抓进土里。
"娘——"她说。"你——"
"封了自己——"
"五百年?"
"嗯。"
"为了——"
"穷奇?"
"……"
"不是。"
"为了——"
"你。"
"……"
"怕你——"
"知道——"
"你娘——"
"是上古狐族——"
"会怕。"
"会跑。"
"会——"
"不敢——"
"叫我娘。"
"……"
"所以——"
"封了。"
"变成白狐。"
"躲在树洞里。"
"看你——"
"长大。"
"看你——"
"嫌六宗丑。"
"看你——"
"去合欢宗玩。"
"看你——"
"吃桂花糕。"
"看你——"
"哭。"
"看你——"
"等。"
"五百年——"
"不敢出去。"
"不敢——"
"让你——"
"知道——"
"我在。"
沈霜辞的眼泪掉下来。
冰蓝色的。落在树洞的地面上。
"娘——"她说。"你——"
"傻。"
"……"
"你比我还傻。"
"……"
"穷奇——"
"踩塌了半个青丘。"
"你追出去——"
"三天就回来了。"
"你——"
"不是不敢。"
"你是——"
"舍不得我。"
"……"
她娘的竖瞳里——金色的光晃了一下。
"傻丫头——"她说。"你——"
"什么时候——"
"变聪明的?"
"……"
"从你——"
"回来以后。"
"……"
沈霜辞的娘低下头。
月白色的旧袍子在光里泛着旧旧的光。
"傻丫头——"她说。"娘——重启了。"
"嗯。"
"以后——"
"不躲了。"
"嗯。"
"以后——"
"你摸剑——"
"我摸你。"
"……"
"娘——"
"你——"
"又说这种话——"
"跟谁学的?"
"……"
"姜晚吟。"
"……"
"哪个姜晚吟?"
"本体。"
"……"
"她在树洞外面——"
"等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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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树下。
本体站在枯枝旁。红色的衣袍在风里飘。
辞影站在她旁边。月白色的霜蚕丝袍子。
两个姜晚吟。面对面。
"你——"辞影说。"来干什么?"
"来——"本体说。"把兔子给她。"
"还有呢?"
"还有——"
"看你。"
"看什么?"
"看你——"
"灰头土脸的——"
"回来了。"
"……"
"还活着?"
"……"
"活着。"
"那就好。"
"……"
"你——"辞影说。"本体——"
"嗯?"
"你——"
"为什么来?"
"因为——"
"天道不收你。"
"所以——"
"我来了。"
"……"
"什么意思?"
"天道——"本体说。"不收影子。但——收本体。"
"……"
"你——"
"来替我?"
"嗯。"
"去轮回?"
"嗯。"
"为什么?"
"因为——"
"你说了——"
"'傻狐狸。我回来了。而且——我爱你。'"
"……"
"你——"
"听见了?"
"嗯。"
"什么时候?"
"从一开始。"
"……"
"你在剑里——"
"说的每一句——"
"我都听见了。"
"……"
辞影的耳朵红了。
"所以——"本体说。"我来——"
"替你去轮回。"
"然后——"
"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