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小满将帕子递给她,忍了片刻,还是问:
“这样真的能慢慢好起来?”
“她已经比昨日更会控制了。”
林见微记下方才的变化,又看向温小满。
“你怎么知道她在憋气?”
“她小时候怕针,便会这样。肩膀先抬起来,嘴上还说不怕。”
裴昭雪擦汗的动作顿住。
“今日一定要把这些都说完吗?”
“林医修问,我当然要说。”
林见微在册上添了一笔。
温小满看着她落笔,忽然问:“这也要记?”
“要。下次走到这里,我会先提醒她。”
她将笔放下。
“她以前还有哪些不舒服时的小动作,你得空也告诉我。”
温小满微怔。
这些事情她知道了许多年,旁人通常只问圣女吃了什么、用了什么药,很少有人认真问她,昭雪怕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她若一直揉袖口,多半是在忍着。”
“还有呢?”
“夜里醒了,不一定会叫人。你要看床边那盏灯。”
裴昭雪望着两人,轻轻叹了口气。
“我坐在这里,听得见。”
林见微没有抬头。
“那你也可以补充。”
温小满终于笑了。
这一回,她将暖凳往林见微那边也推了一点。
傍晚前,林见微独自回屋,研习了昨日得到的《续脉辨治录》上卷。
金色文字在识海中展开。
卷中首先辨别经脉损伤的深浅,再讲如何判断残存脉络是否能够承接灵力。许多图解与梁慎行腿上所见相互印证,涉及心脉的部分却格外谨慎。
林见微没有急着往昭雪身上试。
她先将不懂之处抄下来,准备明日请教苏鹤眠。
写到第三页时,一只碗放在了手边。
“先吃。”
温小满端来的面还冒着热气。
林见微抬头。
“昭雪呢?”
“在外面等你。她说你答应一起吃饭。”
林见微看向窗外,才发现暮色已经落下来。
“我抄完这一行。”
温小满没动。
过了一会儿,林见微将笔搁下。
“你一直这么看着她?”
“看着也没用。她总有办法让我心软。”
温小满说得平常,目光却落在那一册写满的病案上。
“你一句话,她倒肯听了。”
林见微起身时,稍稍停了一下。
“她也有不听的时候。”
“譬如?”
“让我歇着,自己偷偷把练针的叶子全挑好了。”
温小满怔了怔。
随后,她低头笑了一声。
“她从小就这样。谁对她好,她便总想着还回去。”
两人走到廊下,裴昭雪已经摆好三副碗筷。
温小满习惯性伸手去端旁边的小碗。
裴昭雪按住她。
“坐这里。”
她指了指自己另一侧。
“你赶了一天路,还没好好吃过饭。”
温小满坐下,才发现碗里卧着一个荷包蛋。
她将筷子拿起来,许久没有说话。
饭吃到一半,陆青禾带着宗主的传讯过来。
白石渡终于有了后续。
渡口封闭之前,连续两艘药船失踪。当地守渡修士因此封锁水路,调查尚无结果。岑问舟在第一艘船出事前便离开住处,邻居只记得,有人抬着病者来找过他。
“宗主让你们安心留在医峰。查访的人已经沿岸去找了。”
林见微接过传讯,仔细看完。
裴昭雪放下筷子。
“他可能出诊去了。”
“有这个可能。”
林见微没有将它当作定论。
旧医案中的病人活过了那场魔气侵蚀,又在白石渡生活多年。若能找到他,便能知道净魔之后的身体究竟发生过什么。
可眼下,两艘失踪的船上,也还有许多下落不明的人。
她取来一张纸,写下请驻守弟子留意沿岸医馆与临时收治伤患之处,又交给陆青禾转呈宗主。
回来时,面碗上已经多了一只盖子。
温小满替她揭开。
“还热着。”
裴昭雪将筷子递过来。
“先吃。信已经送出去了。”
林见微坐回两人中间,低头吃了一口。
温小满望着昭雪身上那件略宽的外衣,忽然问:
“这也是新做的?”
“林见微的。”
裴昭雪答得太快。
廊下安静了一瞬。
温小满看看她,又看看林见微。
“你的衣裳不够穿?”
“这件暖和。”
“栖雪殿还有三箱冬衣。”
裴昭雪低头夹菜。
温小满没有再问,只将自己带回来的软鞋往凳下收了收,免得沾上晚露。
过了片刻,裴昭雪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袖子。
“明日还做这个面,好不好?”
温小满看向她。
昭雪已经许久没有这样挨着她,商量明日想吃什么了。
她心里那一点说不清的别扭,终于慢慢松开。
“可以。”
她顿了顿,又问林见微:
“林医修呢?”
林见微将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
“我也要一碗。”
“那便早点回来吃。”
裴昭雪在旁边应了一声。
“我带她回来。”
温小满看了她一眼,终究没忍住笑。
“好。等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