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询问。
谢临渊握住宗主印的手指缓缓收紧。
“师尊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十四岁时,日日抱着枕头往你的院子里跑。”
沈宗主道:
“所有人都以为她只是贪玩。”
“可我是她的母亲。”
“那您为什么从未阻止?”
“因为那时的你需要她。”
“她也愿意陪着你。”
“你们年纪尚小,我以为时间久了,这份依赖自然会淡。”
“后来呢?”
沈宗主沉默片刻。
“后来我发现,已经淡不了了。”
谢临渊抬起头。
“那桩婚约——”
“婚约在她出生以前便已经定下。”
“可您说过,只要她不愿意,便会替她退婚。”
“我是说过。”
“那如果她愿意选择我呢?”
净魔阵中的灵灯轻轻晃动。
沈宗主望着眼前这个由自己亲手带回宗门、亲手教养长大的弟子。
她并非不知道谢临渊对沈令仪有多重要。
也不是不知道,女儿真正喜欢的人是谁。
正因为知道,接下来的话才更加残忍。
“临渊。”
“你刚刚接下了宗主印。”
“从今以后,魔教想要毁掉太玄宗,便会先杀你。”
“你的路不会平静。”
“你要清查内应,要替死去的弟子报仇,也要面对数不清的妖魔。”
“令仪若留在你身边,会陪你一起走进所有危险。”
“你拦得住她吗?”
谢临渊无法回答。
当然拦不住。
沈令仪连她晚归一夜都要等在山门前。
若她陷入险境,沈令仪绝不会独自逃走。
“裴玄度不一样。”
沈宗主继续道:
“他会回到药王谷。”
“那里远离宗门纷争,世代悬壶济世,也有足够强大的护谷阵。”
“裴玄度性情端正,医术出众。”
“他不会强迫令仪,也不会让她卷入争权夺利。”
“令仪若嫁给他,可以离开太玄宗。”
“往后成婚,生子,行医救人。”
“她可以过最普通、也最安全的日子。”
谢临渊喉间发紧。
“师尊认为,嫁给裴玄度便一定安全?”
“世上没有一定安全的地方。”
沈宗主道:
“可那是我能替她选择的最好的一条路。”
“那她自己的选择呢?”
“所以我没有命令她。”
沈宗主的声音越来越轻。
“我只是在求你。”
谢临渊眼中的情绪骤然凝住。
沈宗主看着她。
“临渊,替我保护她。”
“不要让她接掌太玄宗,也不要让她成为魔教的目标。”
“若裴玄度始终待她好,便劝她履行婚约。”
“让她离开这里。”
“让她有自己的家。”
谢临渊沉默了很久。
“如果她不爱裴玄度呢?”
“感情并不是平安活下去的必要之物。”
“可她会难过。”
“活着总会有遗憾。”
沈宗主眼中泛起泪意。
“我只怕她连遗憾都来不及有。”
魔气再次从伤口中涌出。
阵中的灵灯接连熄灭两盏。
谢临渊立即起身,将灵力送入阵法。
“师尊,不要再说了。”
“还没有说完。”
沈宗主按住她的手。
“当年你母亲将你交给我,只求我看着你平安长大。”
“我没有做到。”
“我让你接下宗门,也让你重新走进危险。”
“如今,我还要把自己的女儿交给你。”
“是我对不起你。”
谢临渊摇头。
“您没有对不起我。”
“没有您,我早已死在十六岁那年。”
“所以你答应我。”
沈宗主抓住她的手,力气已经十分微弱。
“护好令仪。”
“让她嫁给裴玄度。”
“让她离开太玄宗,过普通人的日子。”
谢临渊闭上眼睛。
就在昨日,她还想等师尊回来以后,堂堂正正地说出自己的心意。
她想请求师尊解除婚约。
想告诉所有人,她喜欢沈令仪。
无论药王谷是否追究,无论宗门如何议论,她都愿意承担。
可如今,沈宗主将整个太玄宗交给她。
也将最后的愿望交给她。
她无法在一个将死之人面前说,自己不愿意。
“弟子答应您。”
每一个字都像落在她心口。
“我会保护令仪。”
“会让她平安。”
“也会劝她履行婚约。”
沈宗主终于松开手。
“好。”
她看了谢临渊许久,眼中有愧疚,也有释然。
“让她进来吧。”
沈令仪一直守在净魔室外。
房门开启时,她立即冲了进来。
沈宗主体内的魔气已经暂时被压制。
她终于能够靠近。
“母亲。”
沈令仪跪在阵前,双手穿过阵光,握住母亲的手。
“裴玄度说还有两个时辰。”
“我们还有时间。”
“我去药王谷找人。”
“谷中一定有办法。”
“令仪。”
沈宗主轻声打断她。
“看着我。”
沈令仪摇头。
她不肯看。
仿佛只要不去看母亲的脸,便可以假装死亡还没有到来。
“你小时候总嫌我管得太多。”
沈宗主道:
“以后不会有人管你了。”
“我让您管。”
沈令仪的眼泪掉了下来。
“您以后说什么,我都听。”
“功课我会补。”
“药也会按时喝。”
“我再也不偷偷下山。”
“所以您不要死。”
沈宗主抬起手,想替她擦去眼泪。
手臂却已经没有力气。
谢临渊托住她的手,让她碰到女儿的脸。
“令仪。”
“母亲不能再陪你了。”
“临渊会照顾你。”
沈令仪看向谢临渊。
谢临渊站在阵外,掌心握着宗主印。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您把宗门交给她了?”
“是。”
“为什么?”
“因为你不适合做宗主。”
沈宗主没有说谎。
“你可以救人,却不适合决定让谁去死。”
“令仪,不必继承我的位置。”
“也不必替我报仇。”
“去做你自己想做的事。”
沈令仪哭得说不出话。
沈宗主看了一眼守在门边的裴玄度。
“裴家的婚约,我没有替你解除。”
沈令仪的手指一颤。
“母亲——”
“我不逼你现在答应。”
“只是若有一日,你愿意放下这里,便随玄度回药王谷。”
“那里会比太玄宗安稳。”
“母亲只希望你平安。”
沈令仪紧紧握住她。
“没有您,哪里都不会安稳。”
阵中的灵灯再次熄灭。
一盏。
两盏。
沈宗主的神魂开始变得透明。
“临渊。”
谢临渊向前一步。
“弟子在。”
“照顾好她。”
“是。”
沈宗主最后看向女儿。
她似乎还想再说什么。
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发出声音。
握在沈令仪掌心的手缓缓失去力气。
最后一盏灵灯熄灭。
净魔阵停止运转。
石室中所有阵纹同时暗了下去。
“母亲?”
沈令仪轻轻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母亲。”
她将沈宗主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那只手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却再也不会替她擦去眼泪。
沈令仪伏在阵前,哭得几乎无法呼吸。
谢临渊站在她身后。
三年前,她失去父母时,是沈令仪抱住她,陪她在后山哭了一整夜。
如今,轮到沈令仪失去母亲。
谢临渊俯下身,将她抱进怀中。
“我在。”
沈令仪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紧紧握住她的衣袖。
“姐姐。”
“我没有母亲了。”
谢临渊闭上眼睛。
“我知道。”
“她也不要我了。”
“她没有不要你。”
“她只是不能再陪你。”
沈令仪靠在她怀中,眼泪浸透她的衣襟。
谢临渊抱紧她。
她终于可以将沈令仪重新抱回自己怀里。
却再也不能说出那句原本准备好的喜欢。
从接下宗主印的那一刻起,她已经答应另一个母亲——
保护沈令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