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宗主离开太玄宗的第三日,西境传讯中断。
最初消失的是随行弟子的命灯。
一盏。
两盏。
到了傍晚,供奉在宗门祠堂中的十三盏命灯,只剩下三盏还亮着。
其中属于沈宗主的那一盏,灯火已经变成暗红色。
谢临渊立即封锁消息。
她命执法堂长老守住主峰,又派出两队弟子前往西境接应。
沈令仪一直站在祠堂外。
她看不见里面的命灯,却能从来往长老的神情中察觉到异常。
“母亲出事了,是不是?”
“尚未确定。”
谢临渊挡在门前。
“为什么不让我进去?”
“师尊临行前有令,任何人不得擅入祠堂。”
“我是她的女儿。”
“你也是太玄宗弟子。”
沈令仪看着她。
“姐姐,你没有骗过我。”
“不要从今日开始。”
谢临渊没有回答。
她答应过沈宗主,在对方回来以前守住太玄宗。
也答应过沈令仪,等师尊回来以后,便将那句尚未说完的话告诉她。
如今沈宗主的命灯还没有熄灭。
她只能继续等。
第四日清晨,护山阵外终于传来回应。
谢临渊亲自开启山门。
出去时共有十三人。
回来的只有三个。
两名长老以灵力托着一柄断裂的长剑。
沈宗主躺在剑上。
她身上的宗主法袍几乎完全被血浸透,左肩至心口有一道贯穿伤。
伤口表面没有继续流血。
皮肤下却不断浮现出黑色阵纹。
那些阵纹像活物一样,顺着经脉向灵台蔓延。
“母亲!”
沈令仪从谢临渊身后冲出来。
她尚未靠近,沈宗主体内便爆发出一阵魔气。
谢临渊立即挡在她面前。
剑光斩断扑来的黑雾。
“不要过去。”
“她是我母亲!”
“魔气会感知你的血脉。”
谢临渊反手抓住沈令仪。
“他们用的是噬魂阵。”
这道阵法并非为了当场杀死沈宗主。
它先以魔气侵蚀净魔血脉,再将被污染的血液转化为阵法的一部分。
沈令仪与沈宗主血脉相连。
一旦靠近,魔气便可能从母亲体内转移到她身上。
“送去医峰。”谢临渊道。
“开启净魔室。”
沈宗主很快被送入医峰最深处的石室。
医峰峰主亲自主持净魔阵。
裴玄度守在阵内,以银针封住伤口附近的经脉。
三十六盏灵灯同时点亮。
灯火映在沈宗主苍白的脸上,却始终无法驱散她眉心聚集的黑气。
“噬魂钉已经穿透灵台。”
裴玄度取出最后一根银针。
他的手上都是血。
“她的神魂正在消散。”
谢临渊道:
“还能维持多久?”
“若不断向阵中注入灵力,最多三个时辰。”
“救活她。”
“谢师妹——”
“需要多少灵石,从宗门库中取。”
谢临渊看着他。
“若灵石不够,便用我的。”
“不是灵石的问题。”
裴玄度声音低沉。
“她的本命元婴已经碎了。”
“即使清除所有魔气,也无法重聚神魂。”
谢临渊握住剑柄。
“药王谷也没有办法?”
裴玄度沉默片刻。
“没有。”
谢临渊不再说话。
她第一次失去父母时,只有十六岁。
那时所有人都告诉她,长公主与镇国将军已经以身封印妖族,谁也无法将他们带回来。
她不相信。
所以她一次次挥剑,想要劈开断天关的城门。
三年过去,她的剑已经能够斩杀许多妖魔。
却依旧救不了第二个将她当作女儿的人。
阵法中央,沈宗主缓缓睁开眼睛。
“临渊。”
谢临渊立即走过去。
“师尊。”
“让长老们进来。”
“您的身体——”
“来不及了。”
沈宗主的声音很轻。
“我有事要交代。”
宗门十二位长老很快聚集在净魔室外。
沈宗主无法离开阵法。
他们便隔着阵光跪下。
沈宗主从灵台中召出宗主印。
玉印出现的一刻,护山阵随之震动。
“西境魔教以村镇为饵,提前设下噬魂阵。”
“他们能够辨认太玄宗的隐秘传讯,也知道本座的修炼功法。”
“宗门内部或许还有他们的人。”
长老们神色骤变。
“从今日起,封闭山门。”
“彻查所有出入记录。”
“未能确认安全以前,任何弟子不得单独下山。”
沈宗主停下来,呼吸已经变得急促。
裴玄度立即向阵中送入灵力。
过了片刻,她才继续道:
“本座死后,由谢临渊继任宗主。”
净魔室外一片寂静。
谢临渊猛然抬头。
“师尊。”
“你过来。”
沈宗主将宗主印托在掌心。
“跪下。”
谢临渊没有动。
“您会活下来。”
“临渊。”
沈宗主看着她。
“不要让我说第二次。”
谢临渊最终还是跪在阵前。
宗主印越过净魔阵,落入她手中。
玉印接触她掌心的一刻,护山阵的千万道灵纹同时亮起。
太玄宗历代祖师留下的神识依次扫过她的灵台。
没有排斥。
没有质疑。
宗主印接受了新的主人。
“弟子谢临渊。”
沈宗主道:
“你可愿接掌太玄宗,守护门下弟子,延续宗门传承?”
谢临渊握紧玉印。
“弟子不愿。”
长老们同时抬头。
沈宗主却没有生气。
“为何?”
“这是您的宗门。”
“也是你的。”
“我不想用这种方式得到它。”
“可世上许多东西,都不会等你准备好再交到手中。”
沈宗主望着她。
“你的父母将天下交给你。”
“我如今将太玄宗交给你。”
“这对你不公平。”
“你若不愿,我不会逼你。”
她停顿片刻。
“可除了你,我找不到第二个能够托付的人。”
谢临渊低下头。
宗主印在掌心微微发热。
这枚玉印代表的并不只是地位。
是太玄宗数千名弟子的性命,是绵延千年的阵法、剑诀与传承。
也是沈宗主再也无法走完的路。
“令仪呢?”谢临渊问。
“为什么不是她?”
“正因为她是我的女儿。”
沈宗主眼中终于浮现出一丝痛意。
“所以我不希望她坐上这个位置。”
“这些年,我看过太多人死。”
“你母亲死在妖族手中。”
“你父亲也死在断天关。”
“如今连魔教也已经将手伸进太玄宗。”
“宗主之位从来不是什么荣耀。”
“是别人冲向你之前,你必须先挡在所有人面前。”
“令仪不适合。”
谢临渊没有反驳。
沈令仪可以为了一个受伤的弟子独自进入险地。
也会在看见妖兽伤人时,忘记自己身上没有防护法器。
她不是不够强。
只是心太软。
沈宗主若死,她的净魔血脉又尚未完全觉醒,无论接掌宗门还是独自面对魔教,都会成为所有人觊觎的目标。
“弟子愿意。”
谢临渊终于道。
“我会守住太玄宗。”
沈宗主看着她。
“以神魂起誓。”
“弟子谢临渊,以神魂起誓。”
谢临渊双手捧住宗主印。
“此生守护太玄宗,护门下弟子,延续宗门传承。”
誓言落下。
护山阵发出悠长回应。
沈宗主闭上眼睛,像终于放下一件最沉重的事情。
“诸位长老听令。”
“弟子在。”
“从今日起,见宗主印如见本座。”
“若有人不服,可在本座死后离开太玄宗。”
没有人离开。
十二位长老同时向谢临渊低下头。
“谨遵宗主之命。”
宗门事务交代完以后,沈宗主却没有立即见沈令仪。
她让所有长老先行退下。
净魔室中只留下谢临渊与裴玄度。
“玄度。”
“晚辈在。”
“你先出去。”
裴玄度看了一眼阵法。
“阵中灵力还能维持两个时辰。”
“若有异常,立即传讯。”
他退出石室。
房门关闭以后,沈宗主才看向谢临渊。
“你昨日让人传讯,说等我回宗以后,有事相商。”
谢临渊身体微僵。
“已经不重要了。”
“与令仪有关?”
谢临渊没有回答。
沈宗主却已经明白。
“你喜欢她。”